评委桌上。
现在摆着两样东西。
左边是Camille的松露鸭肝三层结构。
像个水晶塔一样立在那儿。
透着股子贵气。
右边是林跃的回锅肉。
盘子边上沾着点红油。
蒜苗翠绿翠绿的。
肉片卷着,还在冒着热气。
看着就那么实在。
这俩菜放一块。
就像是一个穿高定晚礼服的名媛。
跟一个穿布衫、手里拿把蒲扇的老大爷坐在一条板凳上。
不对付。
但都有戏。
评委们没急着打分。
筷子勺子在两盘菜之间来回倒。
那个美国评委先切了一块鹅肝。
那三层结构在刀下没散。
进了嘴。
他闭着眼咂摸了一会儿。
然后夹了一片回锅肉。
那是从盘子里头挑的。
带着肥油,裹着蒜苗。
送进去。
嚼了两下。
他又停住了。
这次他把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想。
完了。
他又把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这次是先吃了一口回锅肉。
紧接着去挖了一勺鸭肝慕斯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他放下筷子。
“这俩菜在聊天。”
旁边那个意大利评委笑了。
“聊什么?”
“一个在说‘我是谁’。”
美国评委指了指那盘鹅肝。
“它用结构来说。”
“底层是慕斯,中层是松露,顶层是鹅肝。”
“三层叠起来,每层是独立的。”
“你吃这一层,知道它是这味儿。”
“吃那一层,知道它是那味儿。”
“合起来,它是一个完整的建筑。”
“它是在传递一种秩序。”
他又指了指回锅肉。
“但这盘菜。”
“它用动作来说。”
“从刀工切那0.3厘米,到火候把肉片炒成灯盏窝。”
“再到最后那一勺醪糟下去。”
“每一步都在喊‘我在’。”
“它在告诉你,刚才灶台上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它是活的。”
“是动态的。”
德国评委点了点头。
他手里的刀叉还没放下。
“没错。”
“我在Camille的菜里吃到的是‘完美’。”
“每一毫米的味道都被计算过了。”
“多一分鱼露会咸,少一分果冻会散。”
“那是工业级的标准。”
“是顶级的艺术品。”
他转头看了一眼回锅肉。
“但在林跃的菜里。”
“我吃到的是‘温度’。”
“它在我嘴里的时候,好像还没死透。”
“那个肉片还在跟蒜苗较劲。”
“那个豆瓣酱还在舌尖上跳。”
“它有人的体温。”
这时候。
一直没说话的那个法国主评开口了。
他年纪最大。
看着也最严肃。
他面前的那盘回锅肉已经少了一半。
鹅肝也吃完了。
他看着Camille。
“我是吃鹅肝长大的。”
他说。
“那种奶香味,从小就在我鼻子里转。”
“但今天的鹅肝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尝到了鱼露。”
“那不是法国做法。”
“那是亚洲海边的味道。”
“你打破了规矩。”
Camille站在操作台后。
手捏着围裙边。
指尖有点白。
“是的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那是我的做法。”
“好。”
法国主评点了点头。
“只要是你自己的,就是好的。”
然后他转向林跃。
眼神变得有点复杂。
“回锅肉。”
“这道菜,我吃过两次。”
“一次在巴黎的中国餐厅。”
“那时候我还年轻,想去寻点正宗的味道。”
“但我只吃了一片。”
“就没再动筷子。”
“太腻,太油,而且豆瓣酱味太重。”
“像是在吃盐。”
全场都安静了。
大家都屏住呼吸。
这是在揭短。
也是在给结论做铺垫。
“但今天。”
法国主评指了指面前那个空了一大半的盘子。
“我吃了三片。”
“如果胃口允许,我还能吃一片。”
“为什么?”
他没等别人回答。
“因为这次不是在讨好谁。”
“不是为了让我觉得它不腻。”
“它就是它自己。”
“油就是油,辣就是辣。”
“但它把它们揉在一起了。”
“那种劲儿,是刚才那盘鹅肝给不了的。”
“那是生活的劲儿。”
说完。
五位评委里有三位开始点头。
点得很慢。
很沉。
那是心里有了答案的信号。
主持人拿着手卡走了上来。
大屏幕上的比分还在闪烁。
但那个红字像是定住了一样。
“评委讨论结束。”
主持人说。
“评分结果已经产生。”
“请两位选手到台前。”
音乐响起来了。
那种紧张的鼓点。
林跃把手从围裙口袋里抽出来。
把旧菜刀收进刀包。
拉上拉链。
他绕过操作台。
Camille也走了出来。
两人往评委席走。
中间那个过道。
不宽。
也就两米。
两人走到中间的时候。
距离不到一米。
这还是比赛开始后。
两人第一次离得这么近。
林跃闻到了她身上淡淡的松露味。
Camille也肯定闻到了他身上的油烟味。
两人的脚步都慢了一下。
几乎是同时停住。
Camille没看评委。
她看着林跃的眼睛。
那个眼神里没什么胜负欲。
挺干净。
她用很小的声音。
用法语说了一句:
“不管结果如何。”
“你的回锅肉,我今天记住了。”
林跃看着她。
也没露出什么笑容。
就是很平静地回了一句:
“你也一样。”
说完。
两人错身而过。
继续往台前走。
就像两个刚打完架的侠客。
互相抱了个拳。
然后各奔前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