领完奖那股热乎劲儿还没过。
林跃就被工作人员领着拐了个弯。
进了媒体采访区。
这地方比比赛现场还闹腾。
一堆话筒跟长枪短炮似的。
直接怼到了林跃脸上。
闪光灯咔嚓咔嚓闪个不停。
晃得人眼晕。
前面的安保人员手拉手拦着那帮记者。
不然林跃能被挤成肉夹馍。
“林跃!这边!”
“看这里!”
“冠军!说一句!”
吵得跟菜市场似的。
林跃把那个沉甸甸的奖杯换了个手拿。
刚才举得有点酸。
他站在那儿。
身上还是那身沾了点油星的厨师服。
也没换。
在一帮穿西装打领带的人中间。
看着特扎眼。
中央台的那个女记者站在最前面。
她举着话筒。
旁边还架着摄像机。
“林跃。”
她声音挺稳。
“拿到世界冠军之后。”
“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?”
这是个套话问题。
一般都是答父母,或者教练。
林跃没思考。
张嘴就来。
“我爸。”
“他叫林国栋。”
“他在成都开了一家叫蜀香居的馆子。”
“就六张桌子。”
周围嗡嗡响的说话声稍微小了一点。
大家都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具体。
还带上了店名和桌子数。
那个女记者愣了一下。
但也只是那一瞬间。
她很快接话。
“六张桌子的小馆子。”
“走出了世界冠军。”
“真不容易。”
旁边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媒记者把话筒伸了过来。
翻译在旁边飞快地翻着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你最后的获奖感言提到了一把刀。”
“能给我们讲讲那把刀的故事吗?”
大家都盯着那把别在他腰间的旧菜刀。
刀柄都磨秃噜皮了。
看着跟那金灿灿的奖杯不是一个时代的产物。
“那把刀是我爸在菜市场买的。”
林跃说。
“三十块钱。”
“那种最普通的不锈钢菜刀。”
“他用了三十年。”
“切了三十年的回锅肉。”
“然后传给了我。”
“我又用了三年。”
“今天。”
他拍了拍腰间。
“我就用它切了那盘回锅肉。”
那个外媒记者点了点头。
像是听懂了什么。
又像是没完全听懂。
一个拿着相机的美食杂志记者挤进来。
“林大厨。”
“你觉得你今天的回锅肉。”
“跟最传统的四川回锅肉相比。”
“最大的区别是什么?”
这是个送分题。
一般人肯定得说说改良。
说说创新。
说说怎么适应国际口味。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没有区别。”
他说。
“它就是回锅肉。”
“该是什么味就是什么味。”
“我没改。”
“我只是让它到了法国。”
那个记者拿着笔的手停住了。
“就是……带到了?”
“对。”
林跃说。
“它本来就应该到法国。”
“这菜没罪。”
“哪儿都能去。”
这时候。
一个法国记者用法语问了个问题。
翻译翻了过来。
“你今天在台上。”
“有没有想过自己会输?”
“面对Camille那样的对手。”
林跃看了一眼那个法国记者。
“想过。”
他回答得很干脆。
“只要是人。”
“只要还没吹哨结束。”
“每个厨师都会想。”
“那种恐惧是逼着你往前走的劲儿。”
“但是。”
林跃顿了顿。
“想了之后还得做菜。”
“怕也没用。”
“该放几勺盐还是放几勺。”
“少一勺味道就不对。”
采访大概持续了二十分钟。
问题一个接一个。
林跃回答得都不长。
跟切菜似的。
干脆利落。
没废话。
采访一结束。
那帮记者又要围上来。
安保手一拉。
把林跃给救了出来。
一拐弯。
出了媒体区。
何霜靠在墙边等着。
她手里拿着两瓶水。
看见林跃出来。
她扔了一瓶过去。
“行了。”
“大忙人。”
“采访完了?”
林跃接住水。
拧开灌了一大口。
“累。”
“比炒两小时菜还累。”
他靠着墙。
长出了一口气。
“你刚才说的那句。”
何霜看着他。
“‘我只是让它到了法国’。”
“你是认真的?”
不是开玩笑?
不是那种场面话?
林跃把水瓶子捏扁了一点。
“认真的。”
“它本来就应该到法国。”
“它就应该站在这个台子上。”
“被人吃。”
“被人夸。”
“这有啥好开玩笑的。”
何霜笑了。
她摇摇头。
“行。”
“你说是就是吧。”
“牛都被你吹上天了。”
“走吧。”
“回去歇着。”
“我都快饿瘪了。”
回到选手村。
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。
老周和方子铭都在房间里。
还在兴奋着。
但林跃觉得有点吵。
“你们先聊。”
林跃摆摆手。
“我回个屋。”
关上门。
世界清静了。
他把奖杯放在桌子上。
那个玻璃锅在那儿闪着光。
林跃坐在床边。
掏出手机。
微信群里炸了锅。
那个群名叫“蜀香居吃饭大队”。
里面人不多。
胖哥,王嬢,韦少,陈默。
还有几个店里的帮厨。
刚才在比赛那会儿手机没看。
现在一打开。
消息刷了99+。
胖哥那是话唠。
发了得有五十条语音。
林跃没一条条点。
往上翻。
翻到了最新的一条。
是一张照片。
点开大图。
是蜀香居门口。
那张油腻腻的卷帘门半拉着。
门口拉了一条红横幅。
看着像是红床单撕的。
上面写着几个大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用那种粗黑的记号笔写的。
“我们冠军了”。
字写得真丑。
缺胳膊少腿的。
一看就是胖哥那个大老粗的手笔。
下面还有几行小字。
“庆祝林跃拿世界第一”。
“今晚全场啤酒免费”。
照片的背景里。
能看到街边的路灯。
还有几个端着碗蹲在路边吃面的食客。
正仰着头看那个横幅。
挺真实。
挺土。
但看着让人鼻子酸。
照片下面。
王嬢回了一句。
“你爸看到了。”
就这五个字。
没别的。
也没标点符号。
林跃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个横幅在他屏幕上晃。
“我们冠军了”。
那个店还在。
那些人还在。
那个老头子……
林跃的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。
最后打了一个字。
“嗯。”
发送。
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扔。
他躺下去。
看着天花板。
眼角有点湿。
他也没擦。
就那么睁着眼。
看着那个白白的屋顶。
像是看见了成都的灰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