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落地双流机场。
舱门一开。
那股子熟悉的潮湿气就扑面来了。
混着点辣味。
还有点尘土味。
这就是成都的味道。
林跃推着行李车走出来。
还没到出口大厅。
老远就看见那儿围了一圈人。
有人举着个大牌子。
那是用那种硬纸壳做的。
上面用粗头马克笔写着几个大字。
歪歪扭扭的。
“冠军回来了”。
后面还画了个大拇指。
举牌子的人是韦少。
那小子穿个花衬衫。
脖子伸得老长。
跟个长颈鹿似的。
旁边站着王嬢。
还有几个店里的学员。
一个个脸上全是笑。
看见林跃出来。
韦少直接把牌子往胳膊底下一夹。
“哎!这儿!”
他喊了一嗓子。
那声音在机场大厅里回荡。
周围的人都回头看。
林跃推着车走过去。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
他说。
“也没跟我打招呼。”
“胖哥让来的。”
韦少抢着接过林跃的行李车。
“他说你要是没看见人接,回头肯定得念叨。”
“他自己在店里盯着。”
“说那灶火离了人不行。”
王嬢上来拍了拍林跃的肩膀。
“瘦了。”
“是不是在那边没吃好啊?”
“还是咱们家里的饭菜养人。”
“走,回去了。”
“菜都备好了。”
一行人出了机场。
也没多废话。
直接上了那辆蜀香居送货的小面包车。
车子一路往城里开。
到了那条巷子口。
天已经擦黑了。
巷子里的路灯还是那么暗。
那家店就在巷子深处。
门口那条横幅还在。
红布虽然有点褪色了。
但这几天也没下雨。
那个粗黑的字迹还是那么扎眼。
“我们冠军了”。
胖哥就站在门口。
他换了个新围裙。
双手插在围裙口袋里。
那个圆滚滚的肚子挺在那儿。
像是在守着什么宝贝。
他没看巷子口。
就盯着那个大锅。
听见车轮声。
他转过头。
看见林跃从车上下来。
胖哥脸上也没那种狂喜的表情。
就是嘴角稍微动了动。
“回来了。”
林跃踱步过去。
站在台阶下面。
“嗯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
胖哥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往旁边侧身让开半个身子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说。
“进来。”
“灶台还热着。”
就这一句话。
林跃觉得这一路的疲惫都没了。
他迈过门槛。
那个熟悉的脚垫。
那个熟悉的油烟味。
还有那几张贴在墙上有点泛黄的菜单。
都在。
走进后厨。
那股子热火朝天的气更足了。
两个灶台的火都开着。
蓝色的火苗呼呼地往上窜。
那是最好的火。
案板上摆得整整齐齐。
一块五花肉。
一把刚洗好的蒜苗。
还有一碗红亮亮的郫县豆瓣酱。
这些都是现成的。
胖哥跟在后面进来。
“你回来就得做菜。”
他说。
“这是规矩。”
“你爸说的。”
“‘灶台不能冷’。”
“人回来了,火得烧起来。”
林跃沉默。
他走到那个熟悉的挂钩前。
那是他爸挂围裙的地方。
现在上面挂着件干净的围裙。
林跃把它拿下来。
系在腰上。
那个结打得死死的。
跟以前一样。
然后他伸手去拿那把刀。
那把旧菜刀。
还是放在那个老位置。
刀柄被磨得光溜溜的。
握在手里。
那种沉甸甸的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。
林跃把刀提起来。
放在案板边上。
“当当”两声。
那是清脆的声音。
他开始切肉。
五花肉在刀下变成薄片。
肥瘦相间。
胖哥在旁边的灶台上备料。
他也没闲着。
拿了个碗。
放豆豉。
放糖。
放酱油。
两个大男人。
在一个不大的厨房里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只有刀切在案板上的“笃笃”声。
还有铲子在锅里翻炒的“沙沙”声。
那种节奏。
跟三年前林跃第一次站在这里时一模一样。
跟十年前他爸站在这里时也一模一样。
火苗舔着锅底。
油温上来了。
豆瓣酱下锅。
红油瞬间就炸开了。
那股子香味顺着抽油烟机飘出去。
飘满了整条巷子。
肉片下锅。
翻炒。
变卷。
变成灯盏窝。
蒜苗扔进去。
最后淋一点醪糟。
火光映着林跃的脸。
那张脸很专注。
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。
瞬间就干了。
一盘回锅肉出锅。
装盘。
红亮。
碧绿。
油光发亮。
胖哥把两个碗拿过来。
盛了两碗冒尖的米饭。
他把筷子递给林跃。
“吃。”
两人就坐在后厨那个小圆桌旁。
桌上有点油渍。
但这才是吃饭的样子。
胖哥夹了一片回锅肉。
那肉还在微微颤动。
他放进嘴里。
嚼得很慢。
一下。
两下。
三下。
他在那品那个味儿。
肥肉的腻被豆瓣酱的辣解了。
瘦肉的柴被蒜苗的鲜润了。
所有的味道都在嘴里打架。
最后又和好了。
胖哥咽下去。
把筷子放在碗上。
“一样的。”
他说。
“跟你爸做的一个样。”
林跃也吃了一片。
“嗯。”
“是一样的。”
晚上十点。
蜀香居打烊了。
客人都走了。
卷帘门拉下来一半。
店里只剩下一盏小灯亮着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旁边。
那是他爸以前最爱坐的地方。
台面上有个旧账本。
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林跃翻开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他出发去法国前写的那行字。
字迹还有点新。
“爸,我去世界杯了。菜是我做的,名字是你给的。”
林跃垂眸看着那行字。
他拿起旁边的一支圆珠笔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。
字很工整。
跟上面那行挤在一起。
“回来了。灶火没灭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清脆。
他把账本合上。
放在收银台的角落里。
就像他从来没离开过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