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巷子口就开始吵吵。
那动静不像是来吃饭的。
像是来赶集的。
蜀香居门口那点空地早就不够用了。
队伍从门口贴着墙根排。
一直排到了巷子拐弯。
还得再拐个弯。
有人拿着手机对着那块破招牌狂拍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
“这就是拿了世界冠军的那家店。”
“看着也不怎么样啊。”
“这就对了,那叫深藏不露。”
前面排着的人不耐烦。
“别拍了。”
“挡着道了。”
“还得等多久啊?”
“早着呢,前面还有二十桌。”
胖哥从后厨探了个头出来。
看了一眼那长得看不见尾巴的队伍。
脑门上的汗顺着眉毛往下滴。
他抹了一把。
扭头冲里面喊:
“韦少!”
“去!把库房里那两袋米扛出来。”
“今天中午别收摊了。”
“这架势,得干到晚上。”
后厨里。
火苗子窜得比房顶还高。
“呼呼”地响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。
脚底下像生了根。
他手里的锅铲就没停过。
这一站就是四个小时。
从开市到现在。
连口水的功夫都没顾上。
胖哥在案板那边切肉。
刀速飞快。
但这会儿也有点跟不上了。
“妈的。”
胖哥骂了一句。
“这帮人肚子是无底洞吗?”
“肉都要切完了。”
韦少像个陀螺一样。
在前后堂之间转。
端盘子,撤空碗。
跑得鞋底都要磨出火星子了。
几个学员在旁边剥蒜、洗葱。
手都在抖。
没人说话。
这会儿要是说话。
脑子转不过来,手底下就容易出错。
整个厨房里。
只有锅铲磕铁锅的“当当”声。
还有菜下油锅的“刺啦”声。
那节奏快得让人心慌。
但也让人上瘾。
这就是干活的声音。
中午一点多。
终于把那波高峰给顶过去了。
外面的队伍稍微短了一点。
林跃把火关小。
把锅铲放在案板上。
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。
他走到灶台边上那个小马扎那儿。
一屁股坐下去。
拿起旁边的大茶缸子。
“咕咚咕咚”灌了一大口凉白开。
胖哥这时候才直起腰。
用手背蹭了蹭额头上的油。
“哎哟我去。”
“这老腰。”
他看了林跃一眼。
“你小子行啊。”
“这强度,换别人早趴下了。”
“你猜今天来了多少人?”
林跃把茶缸子放下。
“没数。”
“我也没顾上看。”
“比你走之前。”
胖哥伸出来三根手指头。
“多了三倍。”
“翻了三倍。”
“光回锅肉就炒了八十盘。”
“八十盘啊。”
“要是以前,能卖两天。”
林跃看着手里那个空茶缸子。
“嗯。”
“明天更多。”
他说。
“后天少一点。”
“大后天再少一点。”
“总有一天会回到正常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。
“你不想一直这么火?”
“这可是冠军店。”
“这招牌多响亮。”
“火不火的,那是看菜。”
“不是看人。”
林跃站起来。
把围裙紧了紧。
“人总会散的。”
“菜得一直做。”
“走了。”
他走回灶台前。
把火又开大。
“来吧。”
“还有一拨呢。”
下午三点多。
那阵吃饭的高峰算是彻底过去了。
门口又聚了几个人。
不是来吃饭的。
是来看热闹的。
还有几个小姑娘。
拿着手机在那比划。
“听说冠军就在里面炒菜?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能不能出来合个影啊?”
林跃正好端着一筐切好的蒜苗从后厨出来。
听见这话。
脚步顿了一下。
门口那几个人一看是他。
眼睛都亮了。
“哎!是他是他!”
“林跃!林跃!”
几个人围了上来。
手机举得高高的。
林跃把筐放在旁边的台子上。
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“拍吧。”
他说。
“快点。”
“还得干活呢。”
“咔嚓、咔嚓、咔嚓。”
三张。
拍完。
林跃看都没看那些手机屏幕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
“明天再拍。”
“我要炒菜了。”
说完。
他端起那筐蒜苗。
转身回了后厨。
把那帮想再多聊两句的人晾在门口。
这就是他的规矩。
进了这扇门。
他就是个炒菜的。
不是什么世界冠军。
也不是什么大明星。
晚上十点。
卷帘门拉下来了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把外面的喧嚣都关在了外面。
店里静悄悄的。
只剩下一股子挥之不去的油烟味。
这是店里的魂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。
这是今天他唯一一次这么安静地站着。
火早关了。
但那铁锅还是温的。
灶台表面被油渍浸得发亮。
那是时间包出来的浆。
林跃伸出手。
摸了摸灶沿。
有点烫手。
“还是热的。”
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这时候。
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跃掏出来。
是个视频消息。
来自Camille。
信号不太好。
缓冲了一会儿才打开。
屏幕里。
Camille穿着那身白色的厨师服。
站在她那个法国餐厅的厨房里。
那是米其林二星的后厨。
干净得像手术室。
她面前放着一口平底锅。
锅里是一块切好的鸭胸。
还有蒜苗。
还有郫县豆瓣酱。
“嘿,林跃。”
Camille对着镜头笑了一下。
“我在法国做了中国菜。”
“回锅肉。”
她把锅里的东西铲起来。
“但是用鸭胸做的。”
“你也知道,我找不到好猪肉。”
镜头晃了一下。
对准了那盘菜。
卖相不错。
红红绿绿的。
“我尝了一口。”
Camille耸耸肩。
“没你好吃。”
“真的。”
“那个油脂的香气,还是猪肉够劲。”
“下次。”
“你教我猪肉版本的。”
“这次算我输了。”
视频结束。
屏幕黑了。
林跃盯着黑屏看了两秒。
他没打字。
也没发语音。
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。
“保存视频”。
然后他把手机锁屏。
揣回兜里。
转身去洗碗了。
水流冲在盘子上。
哗哗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