双流机场的到达大厅,今天有点不一样。
自动门刚一开。
一股子热浪混着那个特有的、带着点潮气的成都味道扑面而来。
但这股味儿很快就被另一种声音盖住了。
那是人声。
像是几百只鸭子在吵架。
又像是菜市场开市的那一瞬间。
林跃推着行李车走出来。
手里攥着一张从北京飞回来的登机牌。
还没抬头。
先看见了一片腿。
黑压压的。
再抬头。
好家伙。
全是人头。
栏杆后面挤满了人。
有举着牌子的。
上面写着“欢迎世界冠军林跃回家”。
字写得很大。
红底黑字。
醒目得很。
还有拿着长枪短炮的记者。
摄像机上的红灯一闪一闪。
对着出口虎视眈眈。
最前面那一排。
好几个穿着蜀香居灰色围裙的学员。
那是韦少带过来的。
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。
看见林跃出来。
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。
“来了!”
“林哥来了!”
这下好了。
全场跟炸了锅一样。
掌声。
还有口哨声。
“啪啪啪”响成一片。
还有人举着手机在那录像。
闪光灯“咔嚓咔嚓”闪个不停。
照得人眼晕。
林跃脚下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这阵仗。
在北京开那个什么专业委员会的会。
也就是一帮老头子坐屋里喝茶聊天。
顶多也就是最后合个影。
哪见过这个。
他没笑。
也没挥手。
就推着车。
顺着人流往外走。
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早就等着了。
他胸前别了个牌子。
“省餐饮协会”。
看见林跃过来。
这小伙子赶紧迎上去。
腰弯得快九十度了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“我们是省餐饮协会的。”
“特意安排了专车送您回市区。”
他指了指外边。
“车就在VIP出口停着。”
“是辆奥迪A6,刚洗干净的。”
林跃看了他一眼。
又看了看外边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“不用。”
林跃说。
“我自己回去。”
那个年轻人愣住了。
手里的接机牌都快拿不住了。
“啊?”
“这……林先生,这么多人看着呢。”
“还有媒体。”
“您坐专车比较……体面。”
“不用。”
林跃重复了一遍。
“我自己骑车回去。”
说完。
他没理会那个年轻人还要说什么。
推着行李车就往旁边的通道拐。
那是去停车场的。
不是去VIP出口的。
“哎!林先生!”
“林先生!”
后面有人在喊。
还有记者想追过来。
被保安给拦住了。
“让一下!”
“让选手先走!”
林跃头也没回。
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。
终于清净了。
到了地下停车场。
空气里全是汽油味和尾气味。
但在林跃闻着。
这比刚才那股子热情劲儿好闻多了。
他找了半天。
在角落里看见了那辆电瓶车。
那是韦少提前送过来的。
是个老牌子。
车身上还贴着个“美团外卖”的贴纸。
虽然撕了一半。
还能看见点黄印子。
车座上落了点灰。
林跃也没嫌弃。
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。
抽了一张。
把车座仔仔细细擦了一遍。
擦得黑亮黑亮的。
然后他把那个行李箱绑在后座上。
用弹力绳捆了三道。
很紧。
跳上车。
拧动车把。
“嗡——”
电机响了一声。
有点干涩。
但能跑。
电瓶车慢悠悠地驶出了停车场。
上了三环。
这时候正是晚高峰。
路上堵得跟红肠似的。
林跃骑着个小电驴。
在汽车缝里钻来钻去。
风挺大。
把他那个夹克吹得鼓起来。
像个气球。
旁边一辆宝马车里。
那个司机正开着窗听广播。
广播里正说着林跃回成都的消息。
“世界冠军林跃已于今日下午抵达双流机场……”
司机往窗外看了看。
正好看见林跃骑着个破电瓶车从旁边“嗖”地一下超过去了。
司机愣了一下。
揉了揉眼睛。
“我靠。”
“那不是林跃吗?”
“骑个电驴?”
路上还真有认出来的。
有个骑摩托车的小伙子。
看见林跃。
眼睛都直了。
“哎!冠军!”
“冠军牛逼!”
他喊了一嗓子。
还竖了个大拇指。
林跃听见。
但没停车。
也没回头。
只是把速度提了一点。
“嗖”地一下。
没影了。
对于这帮人来说。
他是世界冠军。
是个传奇。
是个要在电视上被瞻仰的人物。
但对于林跃自己来说。
他就是个厨子。
是个饿了想回家吃饭的人。
半个钟头后。
蜀香居那条巷子到了。
巷口这会儿比机场还热闹。
虽然没那么多媒体。
但街坊邻居。
还有那些老食客。
都围在那儿。
还有几个拿着话筒的记者。
正对着镜头播报呢。
“我们现在位于蜀香居所在的巷口……”
林跃骑着车过来。
大家伙儿一看是他。
又嚷嚷开了。
“回来了!”
“真回来了!”
“骑着车回来的!”
有人想上来握手。
有人想送花。
林跃也没刹车。
直接把车往边上一拐。
脚撑子一踢。
停稳了。
他连行李箱都没顾上解。
直接推开门。
进了蜀香居。
把那一巷子的喧嚣都关在了门外。
店里没开大灯。
只有后厨透出来一点光。
还有那种熟悉的抽油烟机的轰鸣声。
林跃走进后厨。
一眼就看见那个大灶台。
火是开着的。
蓝色的火苗呼呼地往上窜。
那火苗子窜得有一尺高。
很有劲。
胖哥正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抽烟。
看见林跃进来。
他把烟掐了。
“回了?”
林跃把包放下。
“嗯。”
“你开的火?”
林跃问。
胖哥站起来。
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“你回来之前开的。”
“算着时间。”
“这火正好烧到最旺的时候。”
他看了一眼那个灶台。
“你爸以前说过。”
“‘灶台不能冷’。”
“人回来了,火得等着。”
林跃沉默。
他走到灶台前。
那是第一号灶台。
也是他爸用了一辈子的灶台。
他伸出手。
手掌悬在火苗上方两寸的地方。
一股热浪直冲着手心。
烫。
但很实。
这种感觉。
比刚才在机场那一万人的掌声要实在得多。
林跃把手收回来。
摸了摸鼻子。
“嗯。”
“没冷。”
他转过身。
走到挂钩前。
把那件旧围裙拿下来。
“走了。”
林跃说。
“去换衣服。”
“今晚我炒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