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。
省餐饮协会的小礼堂。
这地方不大。
甚至可以说有点局促。
没有那种闪瞎眼的聚光灯。
也没有铺红地毯。
就是几排折叠椅。
坐着协会里的一帮老头子。
还有几个行业代表。
穿着西装。
胸口别着红花。
看着挺正经。
林跃站在后台。
撩开门帘看了一眼。
“这就完了?”
他问旁边的工作人员。
“就这?”
工作人员有点尴尬。
“林大师……是这样的。”
“这次是内部授予。”
“主要是为了表彰您的成绩。”
“也没想搞得太铺张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挺好。”
“铺张浪费那套我也不会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。
还是那件白色的厨师服。
领口洗得有点发黄了。
袖口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油星子。
“我不穿西装了吧?”
林跃说。
“穿着那个我端不住锅。”
“也不像个厨子。”
工作人员愣了一下。
看了看旁边准备的一套名牌西装。
又看了看林跃那身旧衣服。
“行。”
“您随意。”
“您是主角。”
“您说穿啥就穿啥。”
音乐响起来了。
是那种很传统的进行曲。
听着像是在开表彰大会。
主持人念了一长串的名字和头衔。
“……在第十六届……”
不对。
“第十届世界厨艺大赛上……”
“……为川菜争光……”
“……特授予林跃同志……”
“‘川菜推广大使’荣誉称号!”
林跃走了上去。
步子迈得不快不慢。
脚底下的木地板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声音。
协会会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。
笑得一脸褶子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红色的证书本子。
还有一块沉甸甸的铜牌。
“林跃同志。”
会长把东西递过来。
“做得好。”
“给咱们川菜长脸了。”
林跃双手接过来。
铜牌挺沉。
上面刻着几个金字。
“川菜推广大使”。
还刻着日期。
下面还有个红章。
林跃把证书夹在腋下。
那只手拿着铜牌。
走到了话筒前。
话筒有点矮。
他弯了弯腰。
“谢谢。”
他说。
台下响起了掌声。
不算是雷动。
但挺实在。
都是同行。
知道这铜牌不好拿。
林跃没急着下台。
他把铜牌举起来一点。
让大家伙儿看清楚。
“但这个称号。”
他又开口了。
“不是给我一个人的。”
台下静了静。
大家都看着他。
“这牌是给我爸的。”
林跃说。
“他叫林国栋。”
“他在成都开了三十年的馆子。”
“就在那条巷子里。”
“六张桌子。”
“破破烂烂的。”
“他这辈子没出过国。”
“连省都没出过几次。”
“但他做的菜。”
“今天出国了。”
“站在了世界的台上。”
台下有个老厨师。
摘下眼镜擦了擦眼睛。
他是认识老林的。
当年就是街坊。
林跃把铜牌放下。
手扶着话筒杆。
“大家伙儿都喊我要推广川菜。”
“说什么让川菜走向世界。”
“我觉得吧。”
“川菜不需要人推广。”
“它就在那儿。”
“香着呢。”
“它不需要谁去吆喝。”
“它需要人做。”
“只要做得好的人多了。”
“做正宗了。”
“它自己就长腿了。”
“自然就推出去了。”
台下静了两秒。
然后掌声响了起来。
这次比刚才响。
那个协会会长带头鼓掌。
巴掌拍得通红。
仪式结束后。
林跃拎着那个证书和铜牌走出了礼堂。
门口的台阶上。
胖哥正蹲在那儿抽烟。
韦少在旁边踢石子儿。
看见林跃出来。
胖哥把烟屁股一扔。
踩灭了。
“完事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搞了个啥名堂?”
“川菜推广大使。”
林跃把东西递过去。
“给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
胖哥接过来。
看着那块铜牌。
“哟。”
“还是镀金的。”
“沉甸甸的。”
他咧嘴笑了笑。
“你刚才在里面说啥了?”
“我看那帮老头子出来的时候眼圈都红了。”
林跃往车边走。
“没说啥。”
“就说这牌是我爸的。”
“还说川菜不用推广。”
“得靠人做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。
把铜牌在衣服上擦了擦。
“你说的那句‘做得好的人多了自然就推出去了’。”
“你爸会喜欢。”
“他最烦那些花里胡哨的。”
“他就认死理。”
“菜好吃,人就多。”
“菜难吃,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。”
晚上。
蜀香居关门了。
店里没客人。
只有那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。
林跃搬了个梯子。
站在墙边。
墙上挂着一幅字。
是很多年前。
他爸花钱请个落魄书法家写的。
字不算好。
甚至有点歪。
但那三个字很有力。
“用心做菜”。
这字在这儿挂了三十年。
油烟把纸都熏黄了。
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林跃手里拿着那块新得的铜牌。
还有两根钉子。
他在那幅字的右边。
比划了一下位置。
“放这儿?”
胖哥站在梯子底下扶着梯子。
仰着头。
“跟那幅字挨着?”
“嗯。”
林跃把钉子敲进去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回响。
他把铜牌挂上去。
摆正。
铜牌在灯光下反着光。
崭新。
锃亮。
跟旁边那张发黄的旧纸。
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一边是旧岁月。
一边是新荣誉。
胖哥从梯子上下来。
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看着那面墙。
“你爸那幅字挂了三十年。”
“都有包浆了。”
“你现在挂一块新铜牌在旁边。”
“有点……怎么说呢。”
“有点不搭。”
林跃从梯子上跳下来。
把锤子放回工具箱。
“搭。”
“怎么不搭。”
他站在那儿。
看着那面墙。
“字是教我做菜的。”
“那是根。”
“牌是别人说的。”
“那是叶子。”
“顺序不能乱。”
胖哥没听明白。
“啥顺序?”
林跃指了指墙上。
“字在前。”
“牌在后。”
“人是先得用心做菜。”
“别人才会给你挂牌子。”
“要是反过来……”
林跃冷笑了一声。
“要是先挂牌子。”
“不用心做菜。”
“那牌子就是个铁片。”
“还不值两块钱。”
胖哥琢磨了一下。
“操。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“还是你看得透。”
“赶紧收工。”
“饿了。”
“去整点宵夜?”
林跃转身往厨房走。
“煮面。”
“还是素面。”
“加个蛋。”
“算你的。”
胖哥在后面喊:
“得嘞!”
“我要两个蛋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