体验馆隔壁。
那栋旧楼是九十年代修的。
两层。
以前是个职工宿舍。
后来荒了。
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。
风一吹。
里面的破报纸哗啦啦响。
地上全是灰。
厚厚的一层。
踩上去能留下个深脚印。
林跃踩着一地碎砖头走进去。
方寸文化来了个工程部的小经理。
还带了几个搞施工的队长。
手里拿着图纸和激光测距仪。
“林大师。”
小经理把安全帽递过来。
“这地方是有点破。”
“但结构还行。”
“改个厨房宿舍没问题。”
林跃没接安全帽。
他把手里那卷皮尺拉开。
“咔哒”一声脆响。
“安全帽我不戴。”
“碍事。”
他走到墙角。
那里以后要放灶台。
“这儿。”
林跃用脚底板蹭了蹭地上的灰。
“画个线。”
“以后这儿就是第一号灶台。”
施工队长凑过来。
拿着图纸看。
“林大师。”
“这灶台是按照商用标准来吧?”
“那得九十公分高。”
“炒菜不腰酸。”
“不按商用标准。”
林跃手里拿着卷尺。
从地面往上量。
“七十八公分。”
他说。
“跟蜀香居一样。”
“不多一分。”
“不少一毫。”
施工队长愣了一下。
“七十八?”
“这也太矮了吧?”
“这得多高的个子才能不弯腰啊?”
“你按我说的做。”
林跃把卷尺收回去一截。
又指了指旁边。
“案板。”
“八十二公分。”
“刀架放左边。”
“因为大部分人惯用右手。”
“拿刀顺手。”
队长挠了挠头。
看了看那个小经理。
小经理点了点头。
“听林大师的。”
“他是专业的。”
“哪怕让你们蹲着炒菜。”
你们也得把灶台做成蹲着的高度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七十八。”
“八十二。”
队长赶紧在图纸上改。
林跃没闲着。
他在屋里转圈。
一会儿抬头看看排烟口的位置。
一会儿蹲下看看下水道。
“这排烟管道得加粗。”
林跃指着天花板。
“工坊人少说十二个。”
“要是都炒辣椒。”
那烟不抽干净。”
“能把人呛死在里头。”
“风机要装大功率的。”
“那种工业级的。”
“哪怕吵点。”
也不能让烟散不出去。”
正说着。
门口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。
“咚、咚、咚”。
胖哥来了。
他手里还拿着个大茶缸子。
那是他随身带的宝贝。
走到门口。
他扶着门框往里看。
“哟。”
“这么热闹?”
胖哥迈进来。
看了看空荡荡的大厅。
“这地方不错啊。”
“比咱们体验馆那个还大。”
林跃直起腰。
“是得大点。”
“体验馆是给客人玩的。”
“这是给学员练手艺的。”
“地方小了施展不开。”
胖哥走到林跃刚才画线的地方。
比划了一下。
“这得摆多少个灶台啊?”
“第一批招了十二个?”
“嗯。”
“十二个。”
林跃说。
“都学炒菜?”
胖哥瞪大了眼睛。
“十二个都围在灶台边上?”
“那不乱套了?”
“还是有的切菜。”
有的备料。”
有的炒菜。”
“轮换着来。”
“但每个人都有机会上火。”
“不管学不学得会。”
“都得让火烤一烤。”
胖哥喝了一口茶。
“行。”
“只要你不嫌乱。”
“我是管不了那么细。”
“我就管教他们怎么翻锅。”
林跃点点头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晚上。
蜀香居关门了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桌上铺着一张大白纸。
上面全是铅笔画的线条。
那是工坊的布局图。
灶台。
水池。
冰柜。
通道。
每一个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韦少在旁边看着。
手里转着支笔。
“林哥。”
“你这布局。”
“跟蜀香居不一样啊。”
“蜀香居那个紧凑。”
“都是为了省地儿。”
“这个……”
他指了指图纸。
“这灶台之间的距离。”
“怎么这么宽?”
“得有一米五吧?”
“这就是为了教学。”
林跃手里的铅笔没停。
“转身得灵便。”
“我站在后面看的时候。”
“不能挡着学员的道。”
“还得能随时伸把手。”
韦少看着那张图。
“你这是在复制蜀香居?”
“还是在复制你自己?”
这句话问得挺深。
林跃手里的笔顿住了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墙上那块“川菜推广大使”的铜牌。
又看了看旁边那幅发黄的“用心做菜”。
“不是复制蜀香居。”
林跃说。
“也不是复制我自己。”
“我在复制我学做菜的地方。”
“不是那个六张桌子的店。”
“是我爸站过的那个位置。”
“那个灶台的高度。”
“那个案板的角度。”
“那个伸手就能拿到盐罐子的距离。”
“把那个位置复刻出来。”
“让那些孩子站在那儿。”
“就能感觉到什么叫灶台。”
韦少没说话。
他安静地看着林跃。
看着那个平时话不多的男人。
在纸上画下最后一笔。
那是一个圆圈。
代表一口锅。
把一切都圈在了里面。
晚上十一点多。
林跃刚把图纸卷好。
兜里的手机震了。
是胖哥打来的。
这么晚了。
这胖子还没睡?
林跃接起电话。
“喂。”
“林跃啊。”
胖哥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闷。
像是在被窝里。
又像是在外面。
“咋了?”
“这么晚还不睡?”
“我刚才去旧楼转了一圈。”
胖哥说。
“那个门没锁。”
“我就进去瞅了瞅。”
“看那个你画灶台的地方。”
林跃拿着电话。
“嗯。”
“看见啥了?”
“我站在那个位置试了一下。”
胖哥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伸手够那个案板。”
“高度刚好。”
“不用踮脚。”
“也不用弯腰。”
“就那么一伸手。”
“手腕正好就在案板面上。”
“那个劲儿。”
“特别顺。”
电话这头。
林跃沉默。
他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。
“你量的是你爸站的位置?”
胖哥问。
林跃看着漆黑的大堂。
像是看见了那个穿着旧围裙的背影。
“对。”
林跃说。
“我量的就是那个。”
“刚好够得着。”
“因为那位置就是为他留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