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礼拜后。
那张招生简章就在网上挂出来了。
是苏晚帮忙弄的。
没找设计公司。
也没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排版。
白底黑字。
就一张A4纸的量。
林跃坐在蜀香居的大堂里。
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那张纸。
盯着看了半天。
胖哥凑过来。
脑袋从后面探出来。
“这就完了?”
胖哥指着那几行字。
“这也太干巴了吧?”
“连个张灯结彩的图都没有。”
“谁知道你这搞的是正事还是……”
林跃把纸拍在桌上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“能看懂字的人就能看懂这个。”
“看不懂字的人。”
“也会有人念给他听。”
纸上确实没几句废话。
开头就是黑体大字:
“林国栋川菜人才基金——第一所川菜培训工坊招生。”
下面列着几条硬指标。
“不收学费。”
“包吃包住。”
“学制一年。”
“学成推荐工作。”
再往下。
就是报名条件。
也很简单。
只有三句话。
“想学做菜。”
“没钱。”
“肯吃苦。”
没了。
连个联系电话都是韦少的手机号。
胖哥撇了撇嘴。
“‘肯吃苦’这一条。”
“我看能把一半人吓跑。”
“现在的小孩。”
“谁还愿意遭这个罪。”
林跃没接话。
他把那张纸递给韦少。
“发吧。”
“往网上发。”
“往村子里贴。”
“往招工市场塞。”
“只要有人看见就行。”
简章发出去三天。
韦少的手机差点炸了。
不是打电话。
是邮件。
那个专门用来收报名的公共邮箱。
叮叮当当响个不停。
胖哥守在电脑前面。
一边剔牙一边数数。
“四百一。”
“四百二。”
“我操。”
胖哥把手里的牙签一扔。
“四百多封?”
“咱们那破地儿才招十二个吧?”
“这得挑到什么时候去?”
林跃正在旁边擦那块“川菜推广大使”的铜牌。
闻言手底下也没停。
“那就挑。”
“四百封里挑十二个。”
“总能挑出来的。”
“先把那些想当大老板的。”
“想上电视的。”
“想一夜暴富的。”
“都删了。”
下午。
林跃和胖哥搬了个小马扎。
坐在后厨门口。
开始一封一封看那些打印出来的信。
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。
但那信里的内容。
一个个都挺沉重。
第一封。
是个叫小刚的男孩写的。
川南农村的。
信纸上还有点油渍。
像是摸过花椒。
“我叫小刚。”
“十八岁。”
“家里种花椒的。”
“我看你们的简章说不收钱。”
“我妈说学做菜不用交学费的肯定是骗子。”
“说是要把人骗去卖苦力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哪怕是骗子。”
“我也想去看看外面的灶台长啥样。”
林跃把这封信放到一边。
“这个。”
“留。”
胖哥看了看。
“这孩子倔。”
“倔点好。”
“学厨子就得倔。”
接着看。
第二封。
是个女孩写的。
字迹很清秀。
就是有点歪。
像是凭感觉摸索着写的。
“我看不见。”
“但我很想学做菜。”
“我鼻子很灵。”
“隔壁炒菜放了几颗花椒我都知道。”
“我能闻出菜烧到几成熟。”
“我想让别人也能吃出我做的味道。”
胖哥看着这封信。
眉头皱成了个川字。
他点了根烟。
没抽。
就夹在手里。
“这……”
“这怎么教?”
“失明的人。”
“那是火坑啊。”
“刀也不长眼。”
“这要是切了手。”
“或者是烫了脸。”
“咱们这工坊还没开张。”
“就得被告倾家荡产。”
林跃把那封信拿过来。
手指摸了摸那些字。
“她说她鼻子灵。”
“那就用鼻子学。”
“切菜可以戴手套。”
“火候可以靠听。”
“只要她想学。”
“就有办法。”
“你教不了她?”
胖哥摇摇头。
“我教不了。”
“我那套都是野路子。”
“得看着火。”
“看着色。”
“这看不见怎么弄?”
“我不教。”
“我也不会教。”
林跃把信放到了那个小刚的信上面。
“我也教不了她怎么看见。”
“但我能给她一个灶台。”
“剩下的。”
“让她自己教自己。”
“只要她不把自己烧了。”
“我就让她烧。”
胖哥看着林跃。
没说话。
把那根烟给掐了。
“行。”
“你敢收。”
“我就敢看着。”
“大不了我天天守在她边上。”
“当个保镖。”
这一整个下午。
两个人就在那堆信里泡着。
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。
四百多封信。
每一封信后面都是一个想找口饭吃的人。
有的家里人生病了。
有的欠了债。
有的就是单纯喜欢油烟味。
最后。
林跃挑出了十二个人。
六个是像小刚那样从贫困山区来的。
两个是身体有残疾的。
还有四个是城里低保户的孩子。
他拿张红纸。
把这十二个人的名字写下来。
一笔一划。
很工整。
“第一批工坊学员。”
他把这张红纸贴在了墙上。
就在那幅“用心做菜”的旁边。
晚上。
店里没人了。
卷帘门拉下来。
隔绝了外面的吵闹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桌上放着一封刚送到的信。
不是打印的。
是个牛皮纸信封。
上面没有署名。
也没有地址。
就是这种最普通的信封。
林跃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。
纸边是参差不齐的。
字是用圆珠笔写的。
用力很大。
把纸都划破了好几处。
“我是那个说‘学做菜不用交学费肯定是骗子’的男孩的妈妈。”
“我不识字。”
“这信是请村头的小学老师帮我写的。”
“我儿子把你们的招生简章念给我听了。”
“我不懂什么基金。”
“也不懂什么工坊。”
“我就知道我儿子想学。”
“他在家天天用泥巴捏锅。”
“我想让他去。”
“如果是真的。”
“求你让他去。”
“他会干活。”
“也能吃苦。”
“如果不是真的。”
“别骗他。”
“他没见过世面。”
林跃看完。
把那张纸沿着折痕重新折好。
动作很慢。
就像是在折一块豆腐。
他拉开抽屉。
拿出那个旧账本。
那是他爸用过的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把这封信夹进了那个夹层里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合上账本。
林跃把账本推回抽屉最里面。
那是比钱还要重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