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七点。
那栋刚翻修好的旧楼门口。
已经很热闹了。
十二个人。
稀稀拉拉地站成了一排。
也没个队形。
有的背着那种红蓝白三色的编织袋。
里面装着铺盖卷儿。
看着沉甸甸的。
有的拖着个旧行李箱。
轮子在地上滚起来“咔哒咔哒”响。
还有的。
手里就拎着个塑料袋。
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水。
这就是林国栋川菜人才基金的第一批学员。
年龄也参差不齐。
看着十六七岁的孩子。
也有二十四五的青年。
高矮胖瘦。
啥样都有。
站在最边上那个瘦高个。
就是小刚。
他从川南老家坐了大巴过来。
一身T恤洗得发白。
领口都松了。
还沾着点花椒壳。
脚上那双解放鞋也是旧的。
边缘开了胶。
他站在那儿。
两只手死死拽着编织袋的带子。
眼珠子乱转。
看着那扇新刷的大铁门。
像是在看什么宝贝。
林跃从里面走出来。
手里没拿书。
也没拿教鞭。
就空着手。
他看了一眼这十二张脸。
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都到了?”
没人说话。
有的点了点头。
有的愣着没反应。
“行了。”
林跃招了招手。
“都进来吧。”
“别把门堵死了。”
一行人跟在他身后。
进了那间一楼的大厨房。
这儿刚装修好。
还能闻到油漆和水泥的味道。
十二个灶台一字排开。
擦得锃亮。
七十八公分的高度。
那是林跃特意定做的。
“站好。”
林跃转过身。
十二个人赶紧找了个灶台前面站着。
跟罚站似的。
一个个挺胸抬头。
大气都不敢出。
林跃站在最前面那个演示台上。
看着他们。
“我叫林跃。”
他说。
“做菜的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名字。”
“也是我的职业。”
底下有人咽了口唾沫。
“有人问来了学什么。”
“我还想着是不是要教你们怎么切萝卜丝。”
“或者怎么颠大勺。”
林跃摇了摇头。
“那个不急。”
“第一课。”
“咱们学洗锅。”
底下一阵骚动。
大家都愣了。
以为听错了。
小刚把手举了起来。
动作很僵硬。
像根木棍子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小刚憋了半天。
“我家是种花椒的。”
“我爸说。”
“种花椒的人做菜应该比别人好。”
“因为知道花椒啥时候该摘。”
“啥时候最香。”
“这是真的吗?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你爸说的不对。”
声音很平。
“种花椒的人。”
“是知道花椒什么时候最好吃。”
“那是老天爷赏饭吃。”
“但做菜是另一回事。”
林跃走到小刚面前。
“你知道了花椒什么时候最好吃。”
“还要知道怎么用它。”
“什么时候放。”
“放多少。”
“是用刀拍碎了。”
“还是整颗扔进去。”
“这得练。”
“跟你种不种花椒没关系。”
“跟你洗不洗得干净锅有关系。”
小刚脸红了一下。
赶紧把手放下去。
“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林跃转过身。
目光扫过所有人。
最后落在了角落里。
那里站着个女孩。
很瘦。
穿着件宽大的灰布衣服。
眼睛闭着。
手里拄着根盲杖。
是阿蓝。
她一直没说话。
只是安静地站在那儿。
头微微侧着。
像是在听风的声音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。
到了她面前。
“你带围裙了吗?”
林跃问。
阿蓝点了点头。
“带了。”
她从旁边的包里摸出一条围裙。
那是蓝色的。
虽然她看不见。
但摸得很仔细。
手指在布料上划过。
“但我不知道颜色。”
她说。
声音很小。
“要是颜色不好看。”
“我就不围了。”
林跃看着那条围裙。
“颜色不重要。”
他说。
“重要的是你围上了。”
“围上了。”
“你就是个厨子。”
“厨子不看衣服。”
“看手里的活。”
阿蓝愣了一下。
嘴角微微动了动。
像是笑了。
她把围裙系在腰上。
打了个死结。
很紧。
晚上。
工坊二楼的宿舍。
这是一间大通铺。
十二张床铺连在一起。
被褥都是新发的。
透着股棉花的味儿。
大家都在整理东西。
有人换衣服。
有人喝水。
有人在那儿兴奋地比划今天的见闻。
小刚坐在床沿上。
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款的智能手机。
屏幕都裂了纹。
他犹豫了好久。
终于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。
“喂?妈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小刚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急切的声音。
还有些嘈杂的背景音。
像是鸡叫。
“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”
小刚看着窗外成都的灯火。
“妈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“那个林老师……他真的是世界冠军。”
“我看那个牌子了。”
“他也真的不收钱。”
“还给了我一双新鞋。”
“还有……”
小刚顿了顿。
“他说第一课不教炒菜。”
“教洗锅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传来母亲朴实的声音。
“那你要好好洗。”
“把锅洗干净了。”
“人家才肯教你真本事。”
“别给咱家丢人。”
“哎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一定洗得比脸还干净。”
挂了电话。
小刚把手机贴在胸口。
长出了一口气。
这时候。
蜀香居的后厨。
灯还亮着。
林跃刚从工坊那边回来。
正坐在小板凳上喝水。
胖哥在旁边切明天要用的蒜。
一边切一边回头看林跃。
“哎。”
“我说。”
胖哥把刀放下。
“你那个失明学员。”
“那个叫阿蓝的丫头。”
“她能跟上吗?”
“咱们这可是火里来油里去的活。”
林跃把水杯放下。
“她不需要跟上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不需要跟上咱们。”
“也不需要跟上别人。”
林跃说。
“她需要找到自己的节奏。”
“节奏?”
“对。”
林跃站起身。
走到灶台前。
伸手摸了摸那个冰凉的锅沿。
“她做菜的时候。”
“我不怎么上手。”
“我就在旁边说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说火的声音。”
“说油的声音。”
“说菜下锅那一瞬间的声音。”
林跃比划了一下。
“油温六成的时候。”
“它是‘滋滋’的。”
“但到了八成。”
“它就是‘哗啦’一下。”
“这个声音。”
“她能听懂。”
“她的耳朵比咱们的好使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。
“靠听?”
“这也能行?”
“行不行。”
“试了才知道。”
林跃把围裙解下来。
挂在钩子上。
“睡觉去。”
“明天还得早起。”
“那帮小子的锅还没洗干净呢。”
胖哥看着林跃的背影。
摇了摇头。
“妈的。”
“玩声音是吧。”
“我也得练练耳朵了。”
他把刀收进刀鞘。
“当”的一声。
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