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。
工坊的厨房里就响起了声音。
不是切菜声。
是那种很细微的。
油在锅里受热的声音。
阿蓝站在一号灶台前。
她的手搭在冰凉的不锈钢台面上。
那是她的路标。
只要摸到这个边。
她就知道自己在哪儿。
林跃站在她旁边。
手里拿着个油壶。
往那口干净的铁锅里倒了一点油。
没多。
就盖个底。
“听。”
林跃说。
他拧开了燃气灶的开关。
“啪嗒”一声。
火苗窜了上来。
蓝幽幽的。
舔着锅底。
锅里的油开始有了动静。
一开始是很轻微的响动。
“噼啪。”
“噼啪。”
像是有小虫子在咬锅底。
“这是三成。”
林跃看着那点油花。
“声音很脆。”
“很短。”
“像是干柴火刚烧着。”
阿蓝侧着耳朵。
头微微低着。
像是在听什么秘密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手指在灶沿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油温继续升。
声音变了。
从那种零星的“噼啪”。
变成了一连串的“滋滋”声。
连成了一片。
没那么脆了。
变得有点粘稠。
“这是五成。”
林跃说。
“声音连起来了。”
“像是水烧开了。”
“但这会儿还没冒烟。”
阿蓝的手指停住了敲击。
她把手掌平伸出来。
掌心朝下。
悬在锅口上方。
大概十厘米的地方。
她在那儿停了一下。
眉头皱着。
像是在分辨空气里的温度。
也像是在分辨那个声音。
“三成了。”
阿蓝突然说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嘈杂的厨房里很清楚。
林跃看了一眼锅里的油。
确实刚开始冒泡。
还没连成片。
“对。”
林跃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声音变了。”
阿蓝把手收回来。
“刚才那两下‘噼啪’之后。”
“声音变闷了。”
“温度就上来了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虽然她看不见。
但他还是点了。
“行。”
“耳朵好使。”
接着。
林跃把自己的手伸了过去。
也是掌心朝下。
就在那油面上方晃了晃。
“看我的手。”
他说。
然后又把手收回来。
再伸出去。
“这是咋测油温的。”
“手要感觉热。”
“但不能烫。”
“到了那个觉得烫手的点。”
“油就不能用了。”
“再往下一点。”
“就是下菜的好时候。”
阿蓝站在那儿。
眼睛还是闭着。
她看不见林跃的手。
但她听见了。
林跃的手掌在空气里划过的时候。
带起了一阵风。
很微弱的风。
但这风撞到了她脸上。
也撞到了她耳朵里。
“你刚才动了。”
阿蓝说。
“手往下压了。”
“空气往下沉了。”
“大概离锅口……”
她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一巴掌远?”
林跃愣了一下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又看了看阿蓝。
“你听见空气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往下压的时候。”
“气流动了。”
“声音比油的声音粗。”
林跃笑了。
这笑得挺实在。
“妈的。”
“你这耳朵。”
“比雷达还灵。”
他把一小碟切好的葱段推到阿蓝手边。
“来。”
“你自己试一下。”
“听声音。”
“感觉那个热气。”
“把葱段放进去。”
“听它响的时候。”
“是几成。”
阿蓝伸出手。
摸到了那个碟子。
捏起一根葱段。
她没急着放。
而是先把手悬在锅上。
这次她没听林跃指挥。
自己在那找位置。
手一点点往下放。
直到脸上感觉到那股热气有点烤人了。
她停住。
耳朵动了动。
锅里“滋滋”的声音正欢。
手腕一抖。
葱段扔了进去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脆响。
那声音很短。
但很亮。
葱段瞬间就变软了。
在那油里翻了个身。
“五成左右。”
阿蓝说。
“声音没发尖。”
“还挺稳的。”
林跃又看了一眼锅。
确实就是五成多一点点。
“差不多。”
他说。
“这就是个大概。”
“做菜没那么多精确到小数点的。”
“只要不把肉糊了。”
“能把香味炸出来。”
“就是好油温。”
这堂课后来就剩下了这一口锅的声音。
别的学员都在练翻锅。
“叮叮当当”响成一片。
只有阿蓝这儿。
安静得很。
她就那么站着。
一遍又一遍地开火。
听油响。
然后关火。
再开火。
她在心里数秒。
也在心里记那个声音的调子。
下课的时候。
大家都去食堂抢饭了。
只有阿蓝没动。
她还站在那个灶台前。
手里捏着那根没炸完的葱。
还在听。
有经过的学员回头看了一眼。
也没敢喊她。
都知道林老师交代过。
“别打扰她。”
“她在跟锅说话。”
晚上。
工坊办公室。
灯亮着。
林跃坐在那堆图纸中间。
翻开那本传承笔记。
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。
写了一行字。
“阿蓝学油温靠听。”
“四十分钟听懂了。”
“比看的人快。”
写完这一句。
林跃停住了。
他想起了白天阿蓝说的那句话。
“听见气流动了。”
林跃把那一行字下面又划了一道线。
然后翻过一页。
又加了一句:
“她用手掌感受空气流动。”
“这个方法我没想到过。”
“能教我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
“啪”。
把本子合上。
塞进包里。
关灯。
走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