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的厨房里。
油烟机还没开。
空气里却已经飘着一股味儿。
是一股很冲的麻味。
带着点鲜活的青气。
像是一把把绿叶子直接塞进了鼻孔里。
林跃正拿着个铁勺敲案板。
那是让大伙儿安静。
但这股味儿太霸道了。
比铁勺好使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去了。
小刚站在灶台边。
手心里托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。
报纸已经渗油了。
黑乎乎的一块。
他有些不好意思。
手有点抖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
小刚咽了口唾沫。
“这是我家今年的新花椒。”
“我妈让我带给你尝尝。”
林跃踱步过去。
把那包油纸接过来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堆红红绿绿的干花椒。
颗粒饱满。
开口很大。
林跃捏起几颗。
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“这花椒好。”
林跃说。
“麻劲儿足。”
“还有股子鲜味。”
“没掺假。”
小刚听了这话。
腰杆子挺直了点。
“那肯定。”
“我们家种了二十年了。”
“从我爷爷那辈就开始种。”
“这叫‘大红袍’。”
“是我爸一棵一棵树选出来的。”
林跃把花椒包放在案板上。
抓了一小把在手里。
“那你平时咋用?”
林跃问。
“炖肉的时候。”
“放一把。”
小刚比划了一下。
“使劲放。”
“越麻越好。”
“放下去之前焙过吗?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手。
“啥叫焙?”
小刚愣住了。
“就是……”
林跃也没解释太多。
转身拿了个干锅。
架在火上。
“你看着。”
他把手里那把花椒分成了两份。
一份放在一边。
另一份直接扔进了烧热的干锅里。
没用油。
就是干烧。
锅很热。
花椒一进去。
“刺啦”一声。
一股子浓烈的香味瞬间就炸开了。
不是那种生涩的麻味。
而是一种醇厚的。
带着点焦香的麻味。
瞬间填满了整个厨房。
周围那几个学员都吸了吸鼻子。
“我去。”
“好香啊。”
林跃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。
大概三十秒。
花椒的颜色稍微变深了一点。
马上倒出来。
放在盘子里晾着。
然后他又拿起另一份没焙过的。
直接扔进了一锅煮开的白水里。
“来。”
林跃把两份花椒推到小刚面前。
“你尝尝。”
“看看有啥不一样。”
小刚也没矫情。
伸手捏起一颗没焙过的。
扔嘴里嚼了嚼。
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有点苦。”
“还有点涩。”
他又捏起一颗焙过的。
放进嘴里。
这次他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这……”
“这味儿不一样。”
“焙过的更香。”
“麻得通透。”
“不苦。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不是更香。”
“是它的香味被叫醒了。”
林跃敲了敲案板。
“你种了二十年花椒。”
“你知道它什么时候最好吃。”
“但你不知道怎么让它把那个味儿吐出来。”
“直接下锅。”
“那个香味还在壳里锁着呢。”
“得用火逼它一下。”
“逼出来了。”
“它才是活花椒。”
小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嘴里还在嚼那颗花椒。
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
林跃把剩下那包花椒推回小刚面前。
“这包花椒你留着。”
“别乱放。”
“今天咱们练回锅肉。”
“你用这花椒做一道。”
“做给你爸看看。”
“让他尝尝。”
“二十年的花椒。”
“到底是个啥味儿。”
小刚愣了一下。
“做回锅肉?”
“用这个?”
“对。”
林跃转身走了。
“去吧。”
“别把你家二十年的手艺给丢了。”
下午。
小刚站在灶台前。
手里的锅铲有点沉。
那是他第一次正经做回锅肉。
肉片在锅里卷成了灯盏窝。
起了泡。
到了该放佐料的时候。
他抓了一小把焙好的花椒。
没敢多放。
林跃说过。
盐是百味之首。
花椒是提魂的。
魂多了。
人就招架不住了。
手一抖。
花椒落进锅里。
跟蒜苗和豆瓣酱混在一起。
那一瞬间。
香味又出来了。
跟上午那种纯粹的花椒香不一样。
这次是混着肉香。
混着油香。
那一锅肉像是有了生命。
菜盛出来。
小刚夹了一片。
吹了吹。
放进嘴里。
他没说话。
也没嚼。
就含在舌尖上。
那种麻味一点点散开。
然后是肉香。
还有家乡那片山头的味道。
他停在那儿。
好半天没动筷子。
可能是想起了那个在山上修剪树枝的背影。
那个总是沉默寡言。
只会说“多放点”的爸。
晚上。
工坊走廊的尽头。
小刚蹲在墙角。
手里拿着手机。
信号不太好。
声音有点断断续续的。
“妈。”
“是我。”
“小刚。”
“哎。”
“吃了没?”
“吃了。”
“吃的回锅肉。”
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母亲的声音。
还有那边的风声。
那是川南山里的风。
比成都大。
“用咱家的花椒了吗?”
“用了。”
“林老师说咱家花椒好。”
“说你种得好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男声。
很粗。
像是喉咙里含着沙子。
“是林老师说的?”
“还是你学的?”
小刚赶紧把手机拿紧了点。
“是林老师说的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“他还教了我个招。”
“说是要把花椒焙一下。”
“那样香味才出得来。”
“妈。”
“以前咱们咋没焙过呢?”
那边的男人没说话。
只有呼吸声。
过了好几秒。
“林老师说的?”
“对。”
“林老师说的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学。”
男人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别给林老师丢人。”
“也别给你爸丢人。”
“花椒种得好。”
“也得做得好。”
“那才叫……”
那边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那才叫本事。”
小刚把头抵在膝盖上。
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爸。”
“我好好学。”
挂了电话。
小刚把手机揣回兜里。
站起来。
拍了拍屁股上的灰。
厨房的灯还亮着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。
转身走了过去。
还得去洗锅呢。
锅洗不干净。
明天林老师该骂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