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周过去。
工坊里的油烟味越来越重了。
那帮男学员翻锅震得地皮都颤。
只有一号灶台那儿。
安安静静的。
阿蓝站在那儿。
面前摆着两个鸡蛋。
一碟盐。
一把葱。
她穿着那件不知道什么颜色的围裙。
手搭在灶台上。
手指头微微动着。
像是在弹钢琴。
“林老师。”
阿蓝突然开口。
声音不大。
但在那片翻锅声里挺清楚。
“我想试一下做菜。”
林跃抱着胳膊站在旁边。
手里没拿勺子。
也没拿教鞭。
就那么看着。
“想试啥?”
“炒鸡蛋。”
阿蓝说。
“最简单的。”
林跃看了一眼那两个鸡蛋。
又看了看阿蓝那双闭着的眼睛。
“行。”
“你试。”
“我旁边不说话。”
“也不插手。”
“烧了砸了都算你的。”
阿蓝点了点头。
手伸向灶台开关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火苗窜上来。
她没急着倒油。
先是侧过头。
耳朵对着那个灶眼。
听火的声音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”
火声很稳。
没漏气。
她手一拧。
火关小了一点。
然后抓起油壶。
往锅里倒了一点。
这油量她是凭手感倒的。
稍微倒多了一点点。
但她没管。
手在锅沿上蹭了蹭。
然后又不动了。
就在那听。
周围的几个男学员刚练完一轮翻锅。
一个个满头大汗。
看见阿蓝不动。
也都停下了。
想看热闹。
这瞎子咋炒菜?
看不见火。
看不见油。
咋弄?
锅里的油开始响了。
一开始是那种很细小的“噼啪”声。
那是油里的水份在炸。
阿蓝的头微微偏了一下。
像是在捕捉那个频率。
过了大概十秒钟。
声音变了。
那种“噼啪”声连成了一片。
变成了低沉的“滋滋”声。
空气里开始有热气升腾起来。
阿蓝的手往前伸了伸。
掌心对着锅口。
感受那股热浪的强弱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她心里肯定是有个数的。
右手抓起一个鸡蛋。
在灶台边上轻轻一磕。
“咔”。
裂缝了。
两只手的大拇指一扣。
蛋液流了出来。
“滋——”
蛋液一进锅。
那声音一下子就炸开了。
那是蛋白质碰到高温油瞬间的反应。
声音很脆。
很欢实。
阿蓝嘴角动了一下。
没笑。
但那紧绷的肩膀松了一点。
她手里拿着锅铲。
没敢搅。
等着那一层底定住。
过了几秒。
她用铲子的尖儿。
从锅底轻轻地推了一下。
手上传来的阻力变了。
不再顺滑。
有点凝固的感觉。
这时候该翻面了。
但阿蓝听声音听得太专注。
动作慢了半拍。
就是这半拍。
底下的那层鸡蛋稍微老了一点。
边缘带着点焦黄色。
她铲子一挑。
把鸡蛋翻了过来。
一股焦香味混着蛋香味飘了出来。
她鼻子使劲吸了两下。
眉头没皱。
这就说明没糊。
只是有点焦香。
这味儿是对的。
最后一把葱花。
她没撒盐。
打蛋的时候她已经凭手感加过盐了。
这时候只要闻那个蛋香里有没有咸味透出来就行。
她的鼻子很灵。
闻到了。
那就是够了。
关火。
出菜。
动作一气呵成。
盘子端上桌。
放在林跃面前。
那盘鸡蛋看着其实一般。
边缘有点焦。
中间倒是挺嫩的。
葱花撒得也不均匀。
但这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全程她没瞎蒙。
全是凭耳朵和鼻子。
林跃拉开椅子。
坐下了。
拿起筷子。
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嘴。
胖哥正好从门口进来。
看见这场面。
也没敢出声。
站在后面看。
林跃夹了一块鸡蛋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。
又嚼了一下。
没说话。
阿蓝站在桌子对面。
两只手死死捏着围裙的下摆。
指节都发白了。
她在等。
等一个判决。
林跃把嘴里的鸡蛋咽下去。
放下筷子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很平。
“没生。”
“没糊。”
“咸淡对了。”
阿蓝长出了一口气。
那种憋在胸口的气一下子全吐出来了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林跃看着她。
“这盘菜端出去。”
“可以卖了。”
“有人买。”
“你就敢收钱。”
阿蓝的手松开了。
她虽然看不见。
但脸上那种表情。
像是刚打了一场胜仗。
晚上。
工坊的办公室里很安静。
林跃坐在那盏台灯下面。
翻开那本传承笔记。
钢笔尖在纸上划拉。
“阿蓝今天做了第一道菜——炒鸡蛋。”
“全程靠听和闻。”
“没有焦。”
“没有生。”
“咸淡对了。”
“她可以继续学下一道了。”
写完这几行。
林跃停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上顿出一个墨点。
他在下面画了一个圆圈。
很圆。
像是一口锅。
又像是一枚硬币。
他在那个圆圈里写了一行小字:
“她现在是一个厨师了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
“啪”。
合上笔记。
关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