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辇的轮子碾过青石板,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人群像潮水般向两侧分开,露出中间那条通往大成殿的笔直甬道。皇帝的仪仗来得太快,快到连国子监的司仪都没来得及敲响迎驾的钟。
沈令仪还跪在地上,手里那卷《大周律》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。
她听见脚步声,沉稳的,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。明黄色的袍角从她低垂的视线边缘掠过,停在萧老太爷面前。
“陛下……”萧老太爷的声音在抖,刚才那股子狠厉劲儿全没了,只剩下老迈的、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仓皇,“老臣是为了大周……”
“为了大周?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萧卿,你告诉朕,这国子监门口跪着的三百七十一人,联名血书控你萧家侵吞赈灾粮、强占民田、私设刑堂——这也是为了大周?”
萧老太爷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皇帝转过身,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,扫过那些高举的血书,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。那眼神很深,深得像口古井,沈令仪能看见井底映出的自己——渺小,却顽固地立在那儿。
“沈令仪。”皇帝开口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呈上的万民帖,朕看了。你今日在国子监前说的每一句话,朕也听见了。”皇帝顿了顿,声音里听不出情绪,“沈家旧案,确有疑点。”
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。
萧老太爷猛地抬头:“陛下!不可——”
“传旨。”皇帝打断他,声音陡然拔高,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,“沈家旧案,即日重审!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三司会审,朕要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!”
“萧怀仁——”皇帝看向瘫软在地的老者,一字一顿,“褫夺太傅衔,削去所有爵位、官职,即刻押入天牢,待审!”
禁军上前,铁链哗啦作响。
萧老太爷被拖起来的时候,眼睛还死死瞪着沈令仪,那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。沈令仪跪得笔直,没躲。
“臣,谢陛下隆恩。”她俯身叩首,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起身时,她抬眼。
就那么一瞬间,皇帝正垂眸看她。四目相对,沈令仪清清楚楚地看见那双深井般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——不是欣慰,不是赞许,是杀意。冰冷的,赤裸的,属于帝王权衡之后、不得不暂时压下的杀意。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沈令仪接旨——”太监尖细的嗓音拉得很长。
沈令仪重新跪下。
“沈氏令仪,忠贞体国,明察民情。今特封为‘帝师’,秩同三品,掌监察全国农信互助诸事,巡行州县,直达天听。钦此。”
帝师。
这两个字砸下来,人群彻底安静了。大周开国百年,从未有过女子获此封号。说是监察农信,可“直达天听”四个字,意味着她手里握着的,是一把能捅破天的刀。
“臣,领旨谢恩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稳。
她抬起头,看着皇帝:“陛下,臣有一请。”
“讲。”
“农信互助,关乎民生根本。臣巡行州县,难免遇阻。请陛下准臣自选亲卫五十人,随行护卫,兼协查案。”她说得不疾不徐,“人选,臣自行拟定。”
皇帝沉默。
风刮过广场,卷起地上的纸屑。那些血书在风里哗啦作响,像无数张嘴在无声地呐喊。
“准。”皇帝终于吐出一个字。
“谢陛下。”
圣驾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御辇调头的时候,沈令仪看见皇帝侧过脸,对身边跟着的李德全说了句什么。老太监躬着身子,连连点头。
人群开始骚动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还举着血书茫然地站着。沈令仪慢慢站起身,膝盖有些发麻。
“沈姑娘。”
她转头。
裴归尘站在人群边缘,一身青衣染着暗褐色的污迹,像是干涸的血。他手里提着一把剑——剑鞘是乌木的,镶着金边,那是萧承嗣的佩剑。
他走到她身边,脚步很轻,周围的人竟没几个注意到他。
“萧家余部,”裴归尘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没动,“在北狄边境集结了。三千人,全是私兵,打着‘清君侧’的旗号。”
沈令仪瞳孔微缩。
她懂了。
皇帝为什么突然让步,为什么给她“帝师”这个虚名,又为什么准她自选亲卫——北边要乱了。萧家经营边境几十年,树大根深。如今萧老太爷倒台,那些私兵成了无主的刀子,随时可能捅向大周最脆弱的防线。
皇帝需要一个人,去替他稳住北境。
而这个人,必须有足够的民望,让边境的百姓肯听她说话;又必须有足够的理由,让萧家余部恨她入骨,从而把所有的怒火都引到她身上。
沈令仪,刚好符合所有条件。
“好算计。”她轻轻吐出三个字。
裴归尘没接话,只是把剑递过来:“萧承嗣跑了。我在城西截住他,留了他一条命,但这把剑,他带不走了。”
沈令仪接过剑。很沉,剑柄上还沾着黏腻的东西。她没细看,反手将剑递给身后跟上来的冯捕头:“收好,证物。”
李德全这时候小步跑过来,脸上堆着笑,手里捧着一块紫金色的令牌。
“沈姑娘——哎哟,瞧老奴这嘴,该叫沈大人了。”他把令牌双手奉上,“这是陛下亲赐的‘帝师令’,凭此令,可调州府以下兵卒百人,可入官仓查账,可见官不拜。”
沈令仪接过令牌。
入手冰凉,沉甸甸的。正面刻着“帝师”二字,背面……
她的手指摩挲过背面的纹路。
那不是大周常见的云纹或龙纹,而是一个诡异的图案——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,瞳孔处却裂开一道缝,从缝里伸出扭曲的枝蔓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图腾。
交接令牌时,李德全的手指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手背。老太监凑近半步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:
“沈姑娘,别忘了你父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沈令仪猛地抬眼。
李德全已经退后,脸上还是那副恭顺的笑,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她的错觉。
“多谢李公公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。
夕阳西斜,把国子监朱红的大门染成血色。
人群渐渐散了。那些跪了一天的百姓相互搀扶着离开,有人回头看她,眼神里有感激,有期盼,也有深深的忧虑。
沈令仪站在台阶上,从怀里取出那页羊皮纸——边境防线图旁边,是她父亲生前最后记的一笔账,墨迹已经发褐,像干涸的血。
她小心地把纸折好,重新塞回怀中贴身的位置。
裴归尘还站在她身边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,很复杂,像是有话要说,却又咽了回去。
“你要选谁?”他终于问。
“冯捕头,朱大嫂,还有清溪村信得过的青壮。”沈令仪说,“另外,我要你帮我找几个人——当年在我父亲军中待过的老兵,还活着的,一个都不要漏。”
“你要带他们去北境?”
“不是带。”沈令仪望向北方,天际已经泛起暗沉的青灰色,“是回家。”
裴归尘沉默良久。
“那边境上的三千私兵……”
“他们会来的。”沈令仪打断他,声音很轻,却斩钉截铁,“萧承嗣跑了,他们总得找个主子。要么投北狄,要么——来找我报仇。”
她转过身,看向裴归尘:“你跟我去吗?”
裴归尘笑了。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笑,嘴角扯起来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“我有的选吗?”
“有。”沈令仪说,“你可以现在就走,隐姓埋名,大周这么大,总有容身之处。”
“然后看你一个人去送死?”
“未必是送死。”
“那就是一起送死。”裴归尘从她手里拿过那块帝师令,翻到背面,盯着那个诡异的图腾看了半晌,“这东西,我在北狄见过。”
沈令仪心头一跳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裴归尘把令牌塞回她手里,转身朝台阶下走去,“你那位皇帝陛下,给你的不光是护身符,还是催命符。走吧,天快黑了,还得去挑人。”
他的背影融进渐浓的暮色里。
沈令仪握紧令牌,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她最后看了一眼国子监巍峨的匾额,转身,走下台阶。
北方的天空,隐约有烟升起。
不是炊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