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那边的工坊转起来三个月了。
动静挺大。
第一批学员已经开始能独立出菜了。
虽然还有手抖的。
还有把盐放多了的。
但好歹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。
蜀香居的大堂里。
桌子上铺着一张大地图。
还有几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。
苏晚坐在一边。
手里转着笔。
旁边坐着个穿西装的。
是方寸文化派来的代表。
姓赵。
赵代表推了推眼镜。
“林先生。”
“预算算出来了。”
“咱们那个‘林国栋川菜人才基金’。”
“加上我们方寸文化的公益配比资金。”
“现在的盘子。”
“够开八所。”
“要是想把十所都铺开。”
“还得再找找地方政府。”
“看能不能给点补贴。”
林跃站在地图前面。
手里拿着个红笔。
“那就先开八所。”
他说。
“不用等。”
“等米下锅那是饿死鬼干的事。”
“有钱就干有钱的事。”
“没钱咱们就先把这八所立住了。”
他在地图上圈了几个圈。
“就这八个地儿。”
“重庆。”
“西安。”
“武汉。”
“广州。”
“上海。”
“北京。”
“哈尔滨。”
“昆明。”
“这八个点。”
“把南北方都包圆了。”
“每个地方配一个教学点。”
“直接复制成都的模式。”
苏晚看了一眼那些圈。
“那人选呢?”
“谁去管?”
“咱们这帮人。”
“拆开了都不够分的。”
林跃转过身。
指了指正在后厨门口剔牙的胖哥。
“胖哥。”
“去西安。”
胖哥手里那根牙签掉地上了。
“啥?”
“我去西安?”
胖哥捡起牙签。
“我西安话都听不懂。”
“去那干啥?”
“吃泡馍?”
“去做督导。”
林跃说。
“西安那边的工坊得有个老人镇着。”
“再说了。”
“你顺便去看看陈默。”
“他在任铮那边呢。”
“好久没见了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。
“陈默那小子啊……”
“行。”
“见见也行。”
“但他现在那是大饭店。”
“我去那儿是不是显得寒碜?”
“寒碜个屁。”
林跃把红笔扔在桌上。
“你去是做督导的。”
“是教手艺的。”
“又不是去要饭。”
胖哥摸了摸肚子。
“那行。”
“我去。”
“但我走了咋办?”
“这一帮新学员谁带?”
“这帮小子刚学会翻锅。”
“正是需要人揍的时候。”
“韦少带。”
林跃说得很干脆。
胖哥刚想喝水。
一口水差点喷出来。
“韦少?”
“那个戴眼镜的?”
“他翻锅能把自己翻进去。”
“你让他带?”
林跃没理会胖哥的质疑。
转身往后厨走。
胖哥在后面喊。
“哎!”
“我还没答应呢!”
后厨里。
韦少正在切葱花。
刀工其实还可以。
虽然没林跃那么快。
但也算是有板有眼。
听见脚步声。
韦少没回头。
“林哥。”
“今晚吃面?”
林跃站在他旁边。
看着他切葱。
“韦少。”
“以后这帮学员的第一周。”
“你接手。”
“教洗锅。”
“教磨刀。”
“教切葱。”
韦少手里的刀停了。
“我?”
他转过头。
眼镜片上沾了点雾气。
“林哥。”
“我教不了啊。”
“我这嘴皮子不利索。”
“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师。”
“就个半吊子。”
“你教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林跃看着案板上的葱。
“我教人没耐心。”
“我看见笨的就想骂。”
“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在旁边看了。”
“你教人切葱的时候。”
“比我有耐心。”
“你能一遍一遍地讲。”
“我不行。”
“我只讲一遍。”
韦少推了推眼镜。
没说话。
低头切了一根葱。
“那……”
“那我试试?”
“别试。”
林跃拍了他肩膀一下。
“就是你了。”
“这事儿定死了。”
当天晚上。
胖哥在宿舍里收拾行李。
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。
就是几件衣服。
还有那个大茶缸子。
林跃站在门口。
倚着门框。
“去西安。”
“不带那把备用刀?”
胖哥正在叠裤子的手停住了。
他转过头。
看着墙角。
那把旧刀就挂在那儿。
刀鞘是黑色的。
上面缠了几圈电工胶布。
那是林国栋当年给他的。
那时候胖哥还是个愣头青。
差点把厨房烧了。
是老林把这刀塞给他。
说“拿着。”
“以后这刀就是你的胆”。
胖哥走过去。
把刀拿下来。
沉甸甸的。
他摸了摸那个刀柄。
那是木头磨出来的。
包了浆。
滑溜溜的。
“带。”
胖哥说。
“肯定带。”
“没这刀我睡觉不踏实。”
“你爸的刀跟我走。”
“去趟西安。”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“那是他当年想去没去成的地方。”
“这回替他去了。”
第二天一早。
天刚蒙蒙亮。
巷口那辆商务车已经发动了。
突突突地冒着白烟。
林跃站在那儿。
手里夹着根烟。
没抽。
胖哥背着个大包。
手里提着那个茶缸。
腰间别着那把刀。
那模样看着有点像那种走江湖的侠客。
又像个进城的民工。
“走了啊。”
胖哥把包扔进后备箱。
拍了拍车门。
“西安那边要是开张了。”
“我给你发视频。”
“你也别太累。”
“这帮兔崽子皮实着呢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路上慢点。”
“到了给个信。”
胖哥拉开车门。
一只脚踩在踏板上。
突然又转过头。
手按在腰间那把刀上。
“林跃。”
“你爸的刀我带着了。”
“他要是知道他的刀去了西安……”
胖哥笑了笑。
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。
“可能会说——”
“‘我的刀比我走得远’。”
林跃把烟头扔在地上。
踩灭了。
“他说的对。”
“是比你走得远。”
胖哥哈哈一笑。
钻进了车里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关上了。
车子发动。
缓缓驶出了巷口。
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里。
林跃站在那儿。
看了一会儿。
转身回了店里。
该开火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