胖哥走了。
带着林国栋的那把旧刀。
一大早的。
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跟那帮新学员打。
人就已经在去西安的路上了。
工坊的厨房里。
空气还有点凉。
新招的十个学员站在灶台前。
一个个探头探脑的。
这批人比上一批少两个。
但也是从天南地北凑过来的。
有从东北来的大个子。
也有从江浙那边过来的小个子。
都在那儿交头接耳。
“哎。”
“那个教头呢?”
“听说是个大胖子。”
“怎么是个戴眼镜的?”
“这看着像个教书的。”
“不像炒菜的。”
韦少站在最前面那个演示台后面。
他今天特意把那副黑框眼镜擦了擦。
穿了一件白色的厨师服。
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。
手里拿着一口刚用过的铁锅。
那锅有点黑。
那是昨晚练完没洗干净留下的痕迹。
“都安静。”
韦少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但那个调子挺稳。
“我叫韦少。”
他把锅往台上一顿。
“当当”两声。
“林跃不在。”
“他忙着呢。”
“今天的课。”
“我来教。”
底下有人笑了。
是个满脸痘的小子。
“教什么?”
“教我们怎么戴眼镜吗?”
韦少没生气。
他推了推眼镜。
“教你们洗锅。”
“都会洗吧?”
“谁觉得自己会洗的。”
“举个手看看。”
底下那只手举了一半。
又放下了。
大家都觉得洗锅是个屁大点的事儿。
谁还不会洗碗刷锅啊?
韦少没废话。
他转身打开水龙头。
热水“哗啦啦”流出来。
冒着一股白气。
“看好了。”
韦少说。
“只教一遍。”
他拿起钢丝球。
沾了点热水。
在锅底那块焦黑的地方用力转了两圈。
黑色的焦炭被搓松了。
然后换了把铲子。
“滋——”
铲子贴着锅底刮过去。
那种刺耳的声音听得人牙酸。
但那层黑皮是被刮下来了。
接着是冲水。
再然后是拿布擦。
韦少的动作没有林跃那么快。
也没那么带风。
他是一下一下来的。
每一下都擦得很实。
擦完了。
他把锅举起来。
对着头顶的灯照了照。
那锅面上干干净净。
一点油星都没有。
反着光。
“这叫洗锅。”
韦少把锅放下。
“林跃说过。”
“锅都不干净。”
“炒出来的菜就是脏的。”
“现在。”
“你们十个。”
“轮流上来。”
“谁洗不干净。”
“今晚别想吃饭。”
第一个上去的是那个长痘的小子。
他看得很简单。
抓起钢丝球就胡乱蹭了两把。
冲了水。
拿布抹了一把就完事了。
韦少拿过锅。
看了一眼锅底。
手指头在角落里抹了一下。
指尖上是一道黑印。
“没刮干净。”
韦少把锅扔回水槽里。
“再来。”
第二个是个姑娘。
挺细心。
洗得挺认真。
但韦少拿起来对着灯光一照。
锅沿上有一圈油渍。
“油没擦干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三个是个大个子。
力气大。
把锅磕得“哐哐”响。
韦少检查的时候。
锅里面倒是干净了。
但外面全是水。
也没擦。
“水痕。”
“再来。”
第四个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。
他上去之前看了韦少一眼。
韦少没说话。
点了点头。
中年人开始洗。
动作不快。
但他每洗完一步。
都要用手摸一下。
摸有没有颗粒感。
摸有没有滑腻感。
最后擦干的时候。
他用了两块布。
一块擦里面。
一块擦外面。
擦完。
他把锅递给韦少。
韦少接过来。
对着灯看了一圈。
又摸了一遍手指。
把锅放在架子上。
“过了。”
他说。
中年人松了口气。
回到队伍里。
第五个是个很瘦小的女孩。
看着也就十七八岁。
她走上去的时候。
腿有点抖。
拿起那个重铁锅都费劲。
但她没吭声。
照着韦少刚才的样子。
用热水烫。
用钢丝球。
用铲子刮。
洗到最后一步。
擦干的时候。
她突然把锅翻了个面。
底朝上。
对着灯看了看锅底。
然后又翻回来。
把内壁擦了一遍。
韦少愣了一下。
这个动作。
是他自己切葱时候养成的习惯。
每次切完葱。
他都要把菜板翻过来看看底下有没有脏水渗进去。
洗锅的时候。
他也习惯看一眼锅底。
那个出火孔周围。
最容易积黑灰。
林跃没教过这个。
胖哥也没教过。
这是他自己的毛病。
这女孩怎么会?
韦少看着她把锅擦完。
递过来。
检查了一遍。
干净。
没毛病。
“过了。”
韦少把锅放下。
然后看着那个女孩。
“你怎么会翻过来看?”
他问。
女孩低着头。
两只手绞着围裙。
“我看你刚才翻了一下。”
她说。
“就那一瞬间。”
“你举起来照灯的时候。”
“手腕抖了一下。”
“就把锅底翻出来了。”
韦少没说话。
他推了推眼镜。
喉咙动了动。
原来是这样。
他们不光是在看怎么洗锅。
还在看他。
那帮新学员。
就像是一面镜子。
把他的那些下意识的小动作。
全都照进去了。
这堂课上得很慢。
一直拖到中午。
十个人里头。
四个过了。
那六个没过的。
还得留下来接着洗那堆脏锅。
韦少收拾着工具。
把铲子归位。
把钢丝球挂好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。
韦少回头。
林跃站在那儿。
倚着门框。
手里没拿烟。
就那么看着。
他没进来。
也没说话。
韦少停下手里的活。
看着林跃。
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是“课讲完了”。
林跃也点了点头。
那意思是“看见了”。
然后林跃转身走了。
没说一句评价。
也没夸一句干得好。
但那个眼神。
韦少看懂了。
那是认可。
比说什么都强。
晚上。
宿舍里那几个没过的还在那儿抱怨洗锅太累。
韦少坐在床边上。
拿出手机。
给胖哥发了条消息。
“今天教了洗锅。”
“十个人过了四个。”
“有一个学员看我的动作学会了翻锅底看。”
消息发出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胖哥那边才回信。
大概是在忙着安顿西安那边的事。
屏幕亮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就一个字。
简单。
干脆。
过了大概又有两分钟。
胖哥又发来一条。
“你比你爷爷当年教得好。”
韦少看着那行字。
愣住了。
他爷爷是个老私塾先生。
后来断了粮。
才改行教别的。
一辈子就是个严厉的劲儿。
教个“一”字能让人写一百遍。
从来不说好。
韦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。
那条光亮慢慢暗下去了。
手机屏幕黑了。
映出他那张戴着眼镜的脸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。
关了灯。
躺下了。
明天还得教磨刀呢。
那个比洗锅还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