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火车晃了八个小时。
把人的骨头都晃散了。
胖哥拖着那个大编织袋。
从西安站挤出来的时候。
觉得自己像是刚从面缸里爬出来。
浑身上下都是一股子汗味儿。
门口人山人海的。
喊接站的。
拉客的。
卖凉皮的。
吵得人脑仁疼。
胖哥把包往地上一扔。
掏出那块手帕擦了擦脑门上的汗。
正准备找根烟抽。
忽然看见前面不远处站着个半大小子。
个子蹿高了。
也黑了。
像是西安的太阳给他上了一层釉。
那小子手里举着一张A4纸。
上面用粗记号笔写了两个大字。
“胖哥”。
字写得歪歪扭扭。
但够大。
一眼就能看见。
是陈默。
胖哥怔了一下。
走过去拍了拍那小子的肩膀。
“咋是你小子?”
“任姐没空?”
陈默看见他。
眼睛亮了一下。
把手里的纸折好放兜里。
从另一个兜里掏出手机。
手指头飞快地在屏幕上点了几下。
把屏幕亮给胖哥看。
“任姐让我来接你。”
“我在那等了两个小时。”
胖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。
又看了看陈默那张黑红的脸。
“等了两个小时?”
“咋不进来坐着?”
“里面有空调。”
陈默摇了摇头。
又打字。
“我不热。”
“我怕你出来找不着我。”
胖哥笑了笑。
伸手把那编织袋拎起来。
“行。”
“走。”
“去你们店里。”
“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。”
两人出了站。
坐上陈默叫的三轮车。
一路晃悠到了任记小馆。
这地方在个老巷子里。
店面比成都的蜀香居宽敞。
门口挂着个黑底金字的牌子。
“任记小馆”。
看着挺正经。
胖哥下了车。
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招牌下面。
那有一行小字。
刻在木头上的。
“林国栋·1987”。
胖哥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1987年。
那是他师父林国栋背着那坛豆瓣酱来西安交流的年头。
那是三十年前的事儿了。
那坛豆瓣酱后来埋在了这儿。
现在。
这行字也留在这儿了。
“咋了?”
陈默见他不走。
在手机上打字。
胖哥回过神。
“没事。”
“看你这招牌挂得正。”
“进去吧。”
任铮从后厨里迎出来。
还是那个干练的劲儿。
围着围裙。
手里还拿着个单子。
“胖哥。”
“到了?”
“陈默说你来了。”
“他昨天一晚上没睡。”
胖哥把包往墙角一放。
“一晚上没睡?”
“等我来?”
“想给我接风洗尘?”
任铮笑了笑。
“不是。”
“他想给你做一道菜。”
“他说胖哥走了这么远。”
“得让他尝尝这儿的手艺。”
胖哥怔了一下。
看着站在旁边的陈默。
陈默没说话。
只是默默地走到水池边。
把手洗了三遍。
然后系上了围裙。
那个动作很认真。
像是要去参加什么大赛。
他站到了灶台前。
那是任铮平时用的主灶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从冰箱里拿出一块二刀肉。
起锅。
烧水。
肉下锅。
煮肉的火候他控制得很好。
那是用手指头摸出来的水温。
肉煮熟了。
捞出。
切片。
陈默拿刀的姿势变了。
以前他在蜀香居的时候。
拿刀有点紧。
像是怕刀掉下来。
现在他的手腕很松。
刀刃切在案板上。
“笃、笃、笃”。
声音不急不躁。
每一片肉都连着皮。
薄厚均匀。
那是灯盏窝的基础。
接着是洗油。
下酱。
爆炒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。
也没人需要喊“火大了”或者“盐少了”。
他自己心里有数。
那锅里的肉。
在火光里翻滚。
红亮亮的。
香味顺着抽油烟机的缝隙飘了出来。
那是正宗的回锅肉味儿。
但里头又夹着点西安这边的厚重。
胖哥站在旁边。
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一直没说话。
眼睛就盯着陈默的手。
看着那个以前只会洗菜的哑巴小子。
现在像变戏法一样。
把一盘菜炒熟了。
菜出锅。
装盘。
陈默把那盘回锅肉端到胖哥面前。
有点烫。
但他端得很稳。
胖哥看着那盘菜。
没急着动筷子。
先闻了闻。
“香。”
他说。
然后夹起一片肉。
放进嘴里。
嚼得很慢。
周围的师傅们都停下手里的活看着。
等着胖哥评价。
胖哥嚼了很久。
把那片肉咽下去。
又喝了一口茶。
然后放下筷子。
看着陈默。
“你切葱的声音。”
胖哥说。
“跟林跃一样了。”
陈默站在那儿。
没说话。
他的耳朵有点红。
但他端盘子的那只手。
在围裙上轻轻蹭了一下。
那是紧张。
也是高兴。
晚上。
店里没客人了。
门板关了一半。
后院里有个小桌子。
上面摆着两杯茶。
还有一碟瓜子。
胖哥坐在小板凳上。
两条腿伸得老长。
任铮坐在他对面。
“陈默在这里学了半年了。”
任铮说。
“这小子肯吃苦。”
“别人睡觉了。”
“他还在那练刀功。”
“有时候我看他在那切废掉的萝卜。”
“能切一箩筐。”
胖哥剥了个瓜子。
“挺像老林当年的劲头。”
“现在能出师了吧?”
“能独立做十二道菜了。”
任铮说。
“回锅肉、麻婆豆腐、鱼香肉丝。”
“这几样硬菜都稳了。”
“后厨的师傅们也服他。”
胖哥点了点头。
“那他什么时候回成都?”
“工坊那边还有第二批学员呢。”
“回去能当个助教。”
任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看着月亮。
“他不回成都。”
胖哥停下剥瓜子的手。
“不回?”
“那他去哪?”
“他有他想去的方向。”
任铮说。
“他在西安待习惯了。”
“他说这里面食多。”
“想学学面点怎么结合川菜。”
“而且。”
“他不一定要回成都。”
“也不一定要跟着林跃。”
“他要回的是他自己想去的地方。”
胖哥看着任铮。
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。
他端起那杯茶。
喝了一大口。
茶有点苦。
但回甘很快。
“操。”
胖哥骂了一句。
“这小子。”
“比我有出息。”
他又抓了一把瓜子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他想留。”
“那就留。”
“那是他的命。”
“也是他的锅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