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油烟机声早就听惯了。
但这会儿又加进去了一阵密集的铲子碰锅声。
“咣当、咣当”。
跟打铁似的。
成都工坊运转了三个月。
这帮新学员的手早就磨出来了皮。
不再是那帮连菜刀都拎不稳的生瓜蛋子了。
十二个灶台。
火苗全开着。
林跃站在中间。
没拿勺子。
背着手。
像是个监工。
“今天学炒蛋炒饭。”
林跃的声音穿过那阵铲子声。
“最简单的。”
“也最难的。”
“每个人一锅。”
“自己盛饭。”
“自己磕蛋。”
“阿蓝先来。”
阿蓝站在一号灶台前。
听见名字。
也没什么反应。
侧了侧头。
确认了一下位置。
伸手摸到了那个鸡蛋。
“啪”。
磕进碗里。
单手打蛋。
这动作她练了半个多月。
现在熟练得很。
蛋液流进碗里。
她没急着搅。
先开了火。
听油声。
等那阵细密的“噼啪”声起来。
她才把蛋液倒进去。
“滋——”
这一声比别人的都脆。
阿蓝炒饭有个特点。
就是动静小。
别人炒饭那是恨不得把锅砸烂。
她是贴着锅底推。
“沙沙”的。
那种米粒在锅里滚动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很密。
林跃听了一会儿。
没说话。
这节奏是对的。
旁边的小刚就不一样了。
他是用力过猛那一派的。
铲子挥舞得像把大刀。
但今天他有个新动作。
炒到一半的时候。
他从兜里摸出个小纸包。
里面是花椒粉。
红乎乎的。
他没看林跃。
直接往锅里撒了一把。
“嗯?”
林跃耳朵尖。
听见了那个粉末落锅的轻微声响。
他走过去两步。
“加花椒粉?”
小刚手里的铲子没停。
“嗯。”
“试试。”
“蛋炒饭里加点麻的。”
“带劲。”
林跃看着那锅饭。
“加之前先焙了再磨?”
小刚把火关小了一点。
“焙了。”
“早上刚焙的。”
“磨得细。”
林跃凑近了闻了闻。
确实。
那股子花椒味里没有生涩气。
是一股子很醇厚的焦香。
混着蛋香挺协调。
“行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粉末比颗粒容易出味。”
“这把加得不多不少。”
小刚咧嘴笑了。
脸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在灶台上。
“那是。”
“咱家种花椒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放多少。”
“手知道。”
再往那边。
是个来自云南的男孩。
叫阿强。
瘦得跟个猴似的。
但他那锅饭红得吓人。
他没加花椒粉。
加的是一勺干辣椒碎。
那是他自己从老家带过来的。
看着就跟一般的朝天椒不一样。
红得发紫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尝了一口刚出锅的。
舌头稍微麻了一下。
“辣味在后面。”
林跃咽下去。
“这是云南那边的小米辣?”
阿强擦了把汗。
“是。”
“我家种辣椒的。”
“这东西劲大。”
“少吃点辣。”
林跃指了指小刚那边。
“你那辣椒。”
“跟他的花椒搭一下试试。”
“一个管前味。”
“一个管后味。”
“混在一起那是另一回事。”
阿强愣了一下。
“花椒?”
“行。”
“下次试试。”
大概过了半个小时。
十二份蛋炒饭全出锅了。
一字排开摆在长条桌上。
那场面挺壮观。
有的饭粒粒分明。
看着金灿灿的。
有的稍微油了点。
看着发亮。
还有的炒得有点老。
颜色发黄。
阿蓝那碗是最不起眼的。
看着普普通通。
甚至还有几粒葱花没切均匀。
林跃拿了个勺子。
从第一碗开始尝。
一直尝到第十二碗。
每碗就尝一口。
有的咸了。
有的淡了。
有的鸡蛋炒过了火。
有的米饭还有点夹生。
林跃把勺子扔进水槽里。
“没有一份是一样的。”
他看着那十二个学员。
“都做熟了。”
“这就是好饭。”
“做菜不是复制粘贴。”
“是你自己啥味。”
“菜就是啥味。”
中午。
大家都去食堂抢肉吃了。
二楼宿舍里很安静。
风扇在头顶上转。
“呼呼”地吹着热风。
阿蓝坐在下铺。
手里拿着个厚本子。
还有个特制的笔和带格子的板。
她在写盲文。
笔尖在纸上扎出一个个小坑。
“嗒、嗒”。
小刚吃完饭回来。
嘴里还叼着根牙签。
看见阿蓝在那扎。
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那些小坑他看不懂。
密密麻麻的。
跟蚂蚁爬似的。
“你写的啥?”
小刚问。
阿蓝手里的笔没停。
“笔记。”
“记啥?”
“油温的声音。”
阿盲说。
“三成是啥样的。”
“五成是啥样的。”
“七成又是啥样的。”
“我怕忘了。”
“记下来摸着能想起来。”
小刚咂吧了一下嘴。
看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点。
“声音还能记下来?”
“能。”
阿蓝摸了摸刚才写的那一行。
“摸到这儿。”
“我就听见那油响了。”
小刚没说话。
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满是茧子的手。
又看了看阿蓝那个本子。
“牛逼。”
他说。
“我光顾着吃了。”
“啥也没记。”
晚上。
工坊的灯都熄了。
林跃坐在办公室里。
把那本传承笔记摊开。
钢笔尖吸满了墨水。
他在纸上写字。
字迹还是那么工整。
“今天教炒蛋炒饭。”
“十二个人做了十二个版本。”
“没有一样的。”
“但都做熟了。”
“阿蓝把油温的声音记成了盲文。”
“小刚在蛋炒饭里加了花椒粉——他焙过了才磨的。”
“云南的男孩加了干辣椒。”
“他们是不同的厨师了。”
写完最后一句。
林跃停下笔。
看着那行字。
不同的厨师。
不是他的复制品。
这才是对的。
他合上本子。
把笔帽扣好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挺响。
他把本子锁进抽屉。
关灯。
回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