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安的风有点干。
吹在脸上像是带着沙子。
任记小馆隔壁那条街。
以前是个废弃的车库。
现在门脸刷白了。
挂上了一块新牌子。
黑底金字。
写得端正。
“林国栋川菜人才基金·西安工坊”。
胖哥站在门口。
把手里的烟屁股扔地上。
用脚尖碾灭了。
这是他来西安的整一个月。
也是这第二所工坊开张的日子。
地方没成都的大。
也就六十多个平米。
但灶台摆得跟那边一样多。
整整齐齐。
胖哥推门进去。
里面站着八个孩子。
比成都那批少。
个头也看着小点。
最大的也就十七八。
最小的看着也就刚够灶台高。
一个个都缩着脖子。
手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看着跟受审似的。
胖哥走到前面那个灶台。
把那把林国栋给的旧刀“啪”地拍在案板上。
声音挺响。
那八个孩子吓得一哆嗦。
都抬起头看着他。
“我叫胖哥。”
胖哥环视了一圈。
“成都来的。”
“从今天起。”
“你们跟我学做菜。”
没人说话。
都喘着粗气。
“别紧张。”
胖哥拿起那把刀。
“我也不是老虎。”
“顶多算个胖老虎。”
底下没人笑。
还是很紧张。
“行了。”
胖哥把刀放下。
“第一课。”
“不教切菜。”
“也不教炒菜。”
“教洗锅。”
“锅洗不干净。”
“菜做出来全是焦味。”
“那是糊弄自己的嘴。”
胖哥指了指水槽。
“看好了。”
“我就做一遍。”
“热水冲。”
“铲子刮。”
“布擦干。”
他抄起一口刚才练过的脏锅。
也没废话。
直接上手。
热水“哗啦”一下浇上去。
白气冒起来。
钢丝球一裹。
把那层焦黑的锅底狠狠搓了两下。
那是真使劲。
胳膊上的肉都跟着颤。
然后换铲子。
“滋——”
铲刃贴着铁皮刮过去。
那种刺耳的声音在厨房里回荡。
最后拿干布。
一把抓住锅耳。
用力一转。
手腕一抖。
水珠子被甩飞出去。
锅亮了。
跟新的一样。
胖哥把锅往架子上一放。
“看见没?”
“这就是洗锅。”
“都给我照着来。”
学员们开始动起来了。
一个个往水槽那边凑。
陈默站在角落里。
他也穿着围裙。
那是任铮让他来帮忙的。
当个助教。
他不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这帮新学员笨手笨脚的。
有的拿铲子的姿势都不对。
有的烫了手直甩。
有个瘦高个男孩。
拿着铲子在锅底刮。
那是刮到了硬疙瘩。
铲子一滑。
“当”的一声撞在锅沿上。
陈默走过去。
没说话。
轻轻拍了拍那男孩的肩膀。
男孩吓了一跳。
回过头。
陈默接过他手里的铲子。
也没教什么大道理。
就在那个硬疙瘩的地方。
把铲子放平了。
手腕下压。
轻轻往前一推。
那个疙瘩就被铲下来了。
然后他把铲子塞回男孩手里。
比划了一下“压手腕”的动作。
男孩愣了一下。
点了点头。
接着刮。
这次稳多了。
这堂课上得挺慢。
一直拖到天擦黑。
学员们陆陆续续都走了。
还得回去消化消化。
厨房里剩下一堆洗干净的锅。
倒映着顶上的灯泡。
胖哥站在门口。
点了一根烟。
刚抽了一口。
任铮从隔壁过来了。
手里拿着个账本。
“怎么样?”
任铮问。
“第一天的感觉。”
胖哥吐了口烟圈。
“都还行。”
“肯听。”
“就是有个小男孩。”
胖哥指了指里面那个最靠边的灶台。
“一直不敢切东西。”
“拿着刀手抖得跟筛糠似的。”
“我看他那手腕。”
“那是真没劲。”
任铮顺着看过去。
“那是害怕吧?”
“怕切到手。”
“害怕?”
胖哥笑了笑。
“谁第一次拿刀不害怕?”
“我当年第一次拿刀的时候。”
“手抖得比他还厉害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问我师父啊。”
胖哥弹了弹烟灰。
“我师父说——”
“‘抖就抖着切’。”
“‘切到不抖为止’。”
任铮听着。
笑了。
“老林这话。”
“够硬。”
“硬才管用。”
胖哥把烟抽完了。
“行了。”
“我也得回去了。”
“还得备明天的料。”
晚上。
胖哥回到宿舍。
这地方是任铮给安排的。
离店里不远。
他坐那张破沙发上。
掏出手机。
翻了翻通讯录。
找到了“林跃”。
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挺久。
那边才接。
“喂。”
林跃的声音。
背景里有点吵。
像是电视的声音。
“林跃。”
胖哥说。
“我。”
“知道是你。”
林跃那边安静了一点。
“西安工坊开张了?”
“开了。”
胖哥把腿架在茶几上。
“第一课洗锅。”
“八个人。”
“都老实。”
“就是有个小子。”
“手抖。”
胖哥把那个男孩的情况说了一遍。
“不敢切东西。”
“我就把他叫一边去了。”
“跟你爸当年说的一样。”
“我告诉他。”
“抖就抖着切。”
“切到不抖为止。”
“这是你爸以前教我的。”
电话那头没说话。
只有电流的声音。
过了两秒。
林跃开口了。
“那你把他教会。”
声音很平。
也没什么语气。
就像是在说“把灯关了”一样自然。
胖哥怔了一下。
然后咧嘴笑了。
“行。”
“那就把他教会。”
“不教会他。”
“我不回成都。”
挂了电话。
胖哥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。
站起身。
走到窗前。
外面的西安城灯火通明。
他看着那片灯光。
摸了摸腰间的那把旧刀。
“操。”
“还真是。”
“把人教会。”
这事儿没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