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响的时候。
林跃正在后厨擦那口大铁锅。
这口锅用了三年了。
锅底已经被铲子磨得凹进去一块。
跟个浅盘子似的。
他也没换。
说是用顺手了。
林跃把手里的抹布扔进水桶里。
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。
拿起电话。
看见屏幕上显示“任铮”。
“喂。”
林跃接起来。
“啥事?”
“这一大早的。”
“西安那边炸锅了?”
电话那头有点吵。
像是有装修的声音。
“没炸锅。”
任铮的声音传过来。
听着挺精神。
“我在弄个新东西。”
“想拉你一起入伙。”
“啥新东西?”
“别告诉我你要卖凉皮。”
“我想在西安搞个实验室。”
任铮说。
“名字我都想好了。”
“叫‘创新川菜实验室’。”
林跃愣了一下。
把刚拿起来的烟又放下了。
“实验室?”
“搞科研呢?”
“还要穿白大褂?”
“别贫嘴。”
任铮说。
“我是认真的。”
“传统川菜现在有个大问题。”
“不是没人做。”
“是没人敢改。”
“你看我爷爷。”
“用了你爸那坛豆瓣酱三十年。”
“那是好东西。”
“但他三十年没改过那个味儿。”
“我也一样。”
“我就守着那个味儿。”
“但有时候我在想。”
“这路是不是走窄了?”
林跃靠在灶台上。
看着挂在那排勺子。
“你想怎么改?”
“瞎改?”
“那可是把祖宗牌位都给砸了。”
“不是瞎改。”
任铮说。
“是在传统的基础上改。”
“我想试试。”
“能不能把老菜做出点新花样来。”
林跃沉默。
等着下文。
“具体怎么操作?”
“这事儿不能光靠嘴说。”
任铮顿了一下。
“我想这么干。”
“每季度搞一次。”
“选一道最传统的川菜。”
“找十二个厨师。”
“不管是大师傅还是小工。”
“只要手里有活儿的都行。”
“给他们同一个题目。”
“让他们各自改一个版本。”
“不限方向。”
“不限食材。”
“也不限技法。”
“哪怕是往回锅肉里加巧克力。”
“我也认。”
林跃乐了。
“加巧克力?”
“那叫黑暗料理。”
“你让人吃了吐啊?”
“那是极端例子。”
任铮说。
“我想看看。”
“这十二个人能改出什么来。”
“改完了我们尝。”
“我们评。”
“觉得哪个值得留下来。”
“哪个就是新的传统。”
“觉得哪个是狗屎。”
“那就冲进下水道。”
林跃摸了摸下巴。
这事儿听着悬。
但有点意思。
现在外面的馆子。
要么就是守着老菜谱死磕。
要么就是乱七八糟的融合菜。
搞个正经的地方试错。
倒是个路子。
“谁当评委?”
林跃问。
“你行。”
“我也能凑合。”
“还有谁?”
“你、我、胖哥、韦少。”
任铮说。
“四个人够了。”
“胖哥在西安。”
“随时能叫过来。”
“韦少虽然是个半吊子。”
“但他嘴刁。”
“他能吃出那点细微的差别。”
“这组合够硬。”
林跃想了想。
韦少那嘴确实是毒。
胖哥那是实诚。
加上任铮的闯劲。
还有他这个死脑筋。
凑一块倒是挺平衡。
“行。”
林跃说。
“这局我入了。”
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不能为了改而改。”
“得好吃。”
“不好吃。
“改出花儿来也是个屁。”
“那是肯定的。”
任铮笑了。
“不好吃的东西。”
“不配进我的实验室。”
“那第一季。”
“选什么菜?”
林跃问。
这是个关键问题。
选轻了没意思。
选重了容易挨骂。
“回锅肉。”
任铮说。
两个字。
干脆利落。
林跃拿着电话的手紧了一下。
回锅肉。
那是川菜之首。
是这行的脸面。
谁敢改回锅肉?
那是把整个四川人的尊严都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切。
“你疯了?”
林跃说。
“选个麻婆豆腐不行?”
“或者鱼香肉丝也行啊。”
“回锅肉。”
“那是最不能动的。”
“正因为它不能动。”
所以才要改。”
任铮说。
“要是连回锅肉都不敢动。”
“这实验室也别开了。”
“就叫‘守旧灶台’得了。”
林跃沉默了一会儿。
看着案板上那块五花肉。
那是刚才韦少切出来的。
肥瘦相间。
那是做了上千次的肉。
每一刀下去。
他都知道那肉里的纹理是怎么走的。
“好。”
林跃说。
“就回锅肉。”
“那我参加。”
“我也是那十二个厨师之一。”
“我要改一版。”
“电话那头任铮愣了一下。”
“你也来?”
“你可是林国栋的儿子。”
“你改了。”
“那是反水。”
“我没反水。”
林跃说。
“我也想看看。”
“我能把这盘肉改成什么样。”
“那就定了。”
任铮说。
“下周一开始。”
“我把人凑齐。”
“你在西安等着。”
挂了电话。
后厨里又安静下来。
只剩下换气扇转动的嗡嗡声。
胖哥不在西安工坊盯着呢。
韦少在工坊教那帮新学员磨刀。
这会儿整个后厨就林跃一个人。
他走到案板前。
看着那块五花肉。
灯光打在肉皮上。
泛着一层油光。
他伸手拿起那把刀。
刀柄是木头的。
已经被手汗浸成了深红色。
他举着刀。
比划了一下。
要是切下去。
还是那个厚薄吗?
还是那个火候吗?
要是改呢?
如果不洗油呢?
如果不放豆瓣呢?
如果加点别的东西呢?
林跃看着那块肉看了很久。
手里的刀举起来又放下。
放下了又拿起来。
最后。
他把刀插回了刀鞘里。
“当”。
一声轻响。
晚上。
林跃坐在家里。
把那本传承笔记翻开。
钢笔吸满了墨水。
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。
“任铮要做创新川菜实验室。”
“第一季改回锅肉。”
“十二个厨师改十二个版本。”
“不知道会改出什么。”
“但改一改也不是坏事。”
写到这儿。
林跃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以前老林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。
那时候老林也总是琢磨这琢磨那。
并不全是守旧。
他接着写道:
“我爸当年也改过回锅肉——”
“洗油就是他的改法。”
“别人都不洗。”
“只有他洗。”
“那也是创新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
合上本子。
推到桌子那头。
这回锅肉。
还真得好好琢磨琢磨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