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年时间。
说长不长。
说短也不短。
够那批生瓜蛋子把那一层皮给磨掉了。
成都工坊的一楼大堂。
今天布置得有点不一样。
原本练切菜的案板都撤了。
换成了几张长条桌。
上面摆着十二道菜。
这是第一批学员的毕业展。
人不少。
除了林跃。
连在西安的胖哥都赶回来了。
还有韦少。
苏晚也来了。
站在一边拿着个本子记着什么。
空气里全是香味。
那是十二种不同的味道混在一起。
小刚站在他的菜前面。
一脸的期待。
那是一道花椒回锅肉。
肉片亮红。
灯盏窝推得很高。
“林哥。”
“你尝尝。”
小刚指着盘子。
“这是最新的一批花椒。”
“我爸刚寄过来的。”
“我多焙了一会儿。”
林跃踱步过去。
夹了一片。
入口。
那股子麻味儿是先冲上来的。
紧接着是肉香。
“行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这花椒劲儿够。”
“回锅肉没白学。”
旁边是阿蓝。
她做的还是炒鸡蛋。
这是她最稳的一道菜。
虽然简单。
但那一盘鸡蛋摆在那儿。
黄是黄。
白是白。
没一点焦斑。
也没一点蛋壳。
林跃没尝。
他知道这盘菜肯定没问题。
阿蓝的耳朵就是尺。
再往旁边。
是那个云南的男孩。
做了一盘辣椒炒肉。
那是用他们家乡的小米辣炒的。
红得吓人。
看着就辣。
这十二个学员。
一人一道拿手菜。
有做麻婆豆腐的。
有做宫保鸡丁的。
反正这一年学的东西。
都摆在这儿了。
最后一位学员。
叫李响。
是个聋哑人。
比陈默晚来两个月。
平时在班里最不起眼。
从来不说话。
也没人听见他发出过声音。
他站在最后一个灶台前。
周围安静得有点奇怪。
因为别人做菜的时候。
多少会有点动静。
要么喊“火大了”。
要么喊“拿盐来”。
要么就是铲子碰锅的“咣当”声。
但李响这儿。
没有。
只有那种很轻微的。
呼吸声。
他要做水煮鱼。
这是一道讲究火候的菜。
更讲究“听”。
听油温。
听水开的声音。
听鱼片下锅那一瞬间的动静。
但他听不见。
林跃站在旁边。
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没说话。
就那么看着。
李响切鱼片。
那刀工极细。
一片片肉薄得透光。
他没看别人。
眼睛就盯着那个砧板。
煮底汤。
下豆芽。
煮鱼片。
动作很轻。
像是怕惊动了那锅水。
等到最后一步了。
浇油。
这是水煮鱼的灵魂。
那锅油已经烧得冒青烟了。
李响把盛满鱼片和调料的大碗端过来。
上面铺满了干辣椒段和花椒。
旁边的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。
怕油溅出来。
李响没缩。
他盯着那锅油。
油面在晃动。
他没有听声音。
他是看油花的。
也是看那股青烟的浓度。
手腕一抬。
滚烫的热油从勺子里流出来。
从碗的边缘浇进去。
“滋——!”
这一声巨响。
打破了整个工坊的寂静。
那是热油激发出辣椒和花椒香味的声音。
也是全场唯一的一个声音。
白烟腾起。
香味瞬间炸开。
充满了整个大堂。
李响把勺子放回锅里。
端起那碗水煮鱼。
走到品鉴区。
轻轻放下。
然后退后一步。
站好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碗鱼。
红油还在上面微微翻滚。
没人说话。
刚才那种热闹的气氛突然没了。
大家都被刚才那安静的过程给震住了。
一个听不见声音的人。
做了一道最讲究声音的菜。
而且做得那么稳。
林跃走上前。
拿起筷子。
大家都屏住了呼吸。
林跃夹起一片鱼。
那鱼片挂着红油。
还在颤。
他放进嘴里。
嚼了一下。
没急着咽。
嫩。
滑。
那种麻辣是透进骨头里的。
火候刚刚好。
多一秒鱼就老了。
少一秒味儿还没入进去。
这需要极高的专注度。
因为听不见。
所以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睛和手上了。
林跃把鱼咽下去。
放下筷子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李响。
李响低着头。
两只手在身前绞着。
林跃抬起右手。
有点笨拙。
他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手势。
为了这个手势。
林跃偷偷练了一个月。
大拇指竖起来。
四指握拢。
然后向前推了一下。
这是手语里的。
“好”。
李响愣住了。
他看着林跃的手。
又看了看林跃的脸。
他没想到林跃会打手语。
那个一直很严肃的老师。
那个只会骂人、只会叫他们“再来一遍”的老师。
居然为了他说了一句“好”。
李响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发出声音。
但他低下头。
肩膀开始抖动。
他在哭。
没有声音。
眼泪掉在地板上。
啪嗒。
啪嗒。
胖哥在旁边吸了吸鼻子。
掏出一根烟。
刚想点。
看了一眼这氛围。
又塞回去了。
“操。”
胖哥小声骂了一句。
“这小子。”
“真行。”
晚上。
工坊里的人都散了。
只剩下一堆还没洗的碗。
和那种淡淡的花椒味。
林跃坐在办公室里。
那本传承笔记摊开着。
钢笔尖在纸上划拉着。
“李响做了水煮鱼。”
“全程没有声音。”
“他听不见锅里的声音。”
“但他做了。”
“他比很多听得见的人做得更好。”
林跃停下笔。
想着刚才那个“滋”的一声。
想着李响那双专注的眼睛。
“他的菜叫‘无声水煮鱼’。”
“这个名字不是他取的。”
“是我刚才想到的。”
写完。
林跃合上本子。
把笔帽扣好。
“啪”。
他站起身。
关灯。
走出办公室。
外面天已经黑透了。
巷子里只有那盏路灯还亮着。
林跃看了一眼那盏灯。
转身走了。
还得回去给胖哥煮碗面。
那老东西说西安的面吃不惯。
非得要成都的担担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