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的天有点闷。
毕业展刚收摊。
后厨里还飘着那股没散尽的花椒味。
林跃坐在案板边上。
手里拿着块抹布。
正在擦那把他用了好几年的主厨刀。
刀面已经擦得锃亮。
能照出人影来。
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那种急促的震动。
是一长串。
林跃把刀放下。
掏出手机。
屏幕上显示的是Camille的名字。
这姑娘回国之后也有段时间没联系了。
林跃划开屏幕。
是一张照片。
点开大图。
照片拍得挺专业。
光打得很好。
是个餐厅的内部。
墙面是大白的。
配上原木色的桌子。
看着挺素。
但干净。
正中间是个开放式的厨房。
几个穿着洁白厨师服的老外正在里面忙活。
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。
“开业了。”
“名字用了你名字里的‘跃’。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他又往上划了划。
看了一眼餐厅门口的招牌。
“跃·L'Atelier”。
林跃把字音念了一遍。
这丫头。
连个招呼都不打。
就把他的名字挂到巴黎去了。
他又点了下一张图。
那是菜单的照片。
拍得很清楚。
第一页。
正中间。
用法语印了一行字。
下面还配了一行中文。
林跃把手机拿近了一点。
眯着眼睛看了看。
“致敬一位用泡菜水征服世界的四川人。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。
脸上没啥表情。
既没笑。
也没皱眉。
他只是盯着那个“泡菜水”看了好几秒。
那玩意儿确实是他带去巴黎的。
也是他在决赛前夜给Camille看的。
没想到。
她给记在菜单扉页上了。
这话说得挺大。
“征服世界”。
听着有点虚。
但看着那个红底白字的菜单。
林跃觉得。
这丫头可能是认真的。
这时候。
Camille又发来一条消息。
“你来巴黎的时候一定要来。”
“我给你留了一个位置。”
“在厨房正对面。”
“你能看到我炒菜。”
林跃想了想。
回了两个字。
“好。”
发完之后。
他看着那个“好”字。
觉得有点干。
他又补了一句。
“你菜单上那道‘致敬’的菜是什么?”
这次回得挺快。
“碎豆腐。”
“你决赛没做的那道。”
“我试着复刻了。”
Camille发了一个吐舌头的表情。
“但没有你的版本好。”
“所以它还在菜单上。”
“等你自己来做。”
林跃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。
碎豆腐。
那是他在集训时候瞎琢磨出来的。
决赛那晚。
他本来是想做的。
但最后还是换了回锅肉。
那道菜。
连胖哥都没吃过几次。
没想到。
这丫头把它记住了。
而且。
还把它留在了巴黎的菜单上。
说是复刻了不好。
其实是在等。
等那个做对了的人来把它做对。
林跃把手机锁屏。
塞进了围裙前面的口袋里。
手在口袋外面拍了拍。
那手机硬邦邦的。
顶着大腿。
“看什么呢?”
后厨的门被推开了。
胖哥走了进来。
手里还提着两瓶冰啤酒。
刚从西安回来。
这人还没倒过时差来。
看着有点蔫。
“巴黎开了一家店。”
林跃说。
“叫‘跃’。”
“啥?”
胖哥把啤酒放在案板上。
“你开巴黎分店了?”
“发财了也不带我?”
“不是我开的。”
林跃把手机拿出来。
递给胖哥。
“是Camille开的。”
“那个法国姑娘。”
“她用了我的名字。”
胖哥接过手机。
眯着眼睛看了看照片。
“哟。”
“这地儿看着挺高档啊。”
“这字儿写得也洋气。”
他看到了那句致敬语。
“致敬一位用泡菜水征服世界的四川人……”
胖哥念叨了一遍。
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也就是老外能说得出来。”
“咱们谁敢说这泡菜水征服了世界?”
“也就是征服了他们的胃。”
他又往下翻了翻。
看到了关于碎豆腐的那段对话。
胖哥把手机还给林跃。
“她还给你留了道菜?”
“碎豆腐?”
“那是啥玩意儿?”
“我做的一个试验品。”
林跃收起手机。
“她说没我做的好吃。”
“留给我去做。”
胖哥打开一瓶啤酒。
递给林跃一瓶。
“那意思很明显啊。”
“她是等着你去呢。”
“你这名字都挂人家墙上了。”
“人也把菜给你留了。”
“你得去一次。”
胖哥灌了一大口酒。
“去看看那个‘跃’字。”
“也去看看那道碎豆腐。”
“是不是真只有你能做。”
林跃接过啤酒。
没喝。
拿在手里转了转。
冰凉的玻璃珠贴着掌心。
“是。”
“得去一次。”
“不去。”
“这名字挂那儿。”
“心里不踏实。”
胖哥打了个酒嗝。
“那就去呗。”
“到时候顺道带点咱们的豆瓣酱过去。”
“让他们看看啥叫真正的征服世界。”
林跃笑了笑。
把啤酒放在案板上。
“那肯定得带。”
“不带那坛老陈酱。”
“这碎豆腐我也做不出那个味儿。”
晚上。
工坊里的人都走光了。
后厨的大灯关了。
只留下角落里一盏小灯。
林跃坐在办公室里。
那本传承笔记摊在面前。
钢笔吸满了墨水。
他在新的一页上写。
“Camille的巴黎店开业了。”
“叫‘跃·L'Atelier’。”
“菜单第一页写着——”
“‘致敬一位用泡菜水征服世界的四川人’。”
写完这句话。
林跃停了一下。
笔尖在纸上点了点。
“她说碎豆腐还在菜单上。”
“等我自己去做。”
“我可能要去一趟巴黎。”
“不是为了去吹牛。”
“是为了去做那道没做完的菜。”
写完。
林跃把笔帽扣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他合上本子。
拉开抽屉。
把本子放了进去。
然后起身。
关灯。
走出办公室。
外面的巷子里很黑。
只有远处的路灯亮着一点黄光。
林跃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。
那里面存着一张巴黎的菜单。
还有一道没做完的碎豆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