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令仪的手指停在紫金令牌背面的纹路上。
那图腾的线条走向,和她父亲绝笔信上墨迹晕开的边缘,分毫不差。她猛地抬头看向李德全,老太监正垂手立在御辇旁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这令牌从何而来?”
李德全眼皮都没抬,声音压得极低,只有两人能听见:“涉及边境军饷流向……沈姑娘自己小心。”说完这句,他转身跟上已经起驾的御辇,再没回头。
沈令仪攥紧了令牌。紫金的材质在掌心里冰凉,边缘却磨得圆润,显然是被人长期摩挲过的。
“看明白了?”
裴归尘从宫墙的阴影里走出来,一身玄色劲装几乎融进暮色里。他走到沈令仪身侧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令牌上:“萧家在北狄的余部,这半年集结了不下三千人。养这么多人,需要钱,大量的钱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。
“清溪村。”裴归尘的声音很沉,“守正社在那里设了七个地下钱庄,表面是村民互助,实则是洗钱和放高利贷的窝点。你父亲当年查军饷案,最后一条线索就断在清溪村。”
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,带着初秋的凉意。
沈令仪把令牌收进袖中,转身往宫外走:“那就去清溪村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***
马车在官道上颠簸了将近两个时辰。
越靠近清溪村,路越难走。沈令仪掀开车帘往外看,天色已经暗了,远处村落的轮廓在暮色里模糊成一片。裴归尘骑马跟在车旁,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。
快到村口时,马车猛地一顿。
“姑娘,前面路被堵了!”车夫喊道。
沈令仪跳下车。村道中央横七竖八堆着断木,粗的细的都有,像是被人从林子里现砍了拖过来的。断木那头传来女人的哭喊声,夹杂着男人的呵斥。
她绕过障碍,看见十几名农妇正和几个穿褐色短打的家丁推搡。为首的农妇四十来岁,头发散乱,脸上有抓痕,正死死拽着一个家丁的胳膊:“我女儿呢!你们把我女儿弄哪儿去了!那笔债早就还清了!”
“还清?”家丁头领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,他一把甩开农妇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,“白纸黑字!你自己按的手印!连本带利还差三十两!还不上就拿人抵债,天经地义!”
朱大嫂——沈令仪认出她了,就是那个在国子监外跪着递万民帖的妇人——扑上去要抢那张欠条,被另一个家丁推倒在地。
“住手。”
沈令仪的声音不大,但在乱哄哄的场面里格外清晰。
家丁头领转过头,上下打量她一眼,见她穿着普通布衣,嗤笑一声:“哪儿来的小娘子,少管闲事!”
沈令仪没理他,径直走到朱大嫂身边,伸手把她扶起来。朱大嫂看见她,眼睛一下子红了:“沈、沈姑娘……”
“欠条给我看看。”
家丁头领眯起眼,把欠条递过来,语气带着挑衅:“看仔细了,白纸黑字,官府都认的!”
沈令仪接过那张粗糙的麻纸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,写着借款五两,月息三分,利滚利。她目光扫过借款日期和后面一连串的还款记录,心里默算。
三息之后,她抬起头。
“大周律,民间借贷,复利不得超过本金三成。”沈令仪的声音很平静,“这张欠条上,你们已经收了二十五两利息,是本金的五倍。按律,债务自今日起,一笔勾销。”
家丁头领脸色一变: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
“是不是胡说,去县衙查律例便知。”沈令仪把欠条折好,收进自己袖中,“现在,把人放了。”
“放你娘的屁!”家丁头领啐了一口,伸手就要来抓沈令仪的肩膀,“把欠条还来!”
他的手还没碰到沈令仪衣角,暗处突然飞来一枚石子,精准地打在他手腕骨节上。
“啊——!”
家丁头领惨叫一声,捂着手腕倒退两步,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。他惊恐地看向石子飞来的方向,只看见暮色里一片模糊的树影。
另外几个家丁也慌了,互相使了个眼色,扶着头领就往后退。
“你、你们等着!”家丁头领撂下句狠话,一瘸一拐地跑了。
朱大嫂和农妇们围上来,七嘴八舌地说着感激的话。沈令仪摆摆手,从袖中取出那枚紫金令牌,举在手里。
月光落在令牌上,紫金色的光泽流转。
“从今日起,清溪村试行‘农信互助’。”沈令仪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,“所有债务,暂缓偿还。具体章程,三日后在村祠堂公布。”
村民们愣住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。有人眼里露出期待,也有人满是怀疑。
朱大嫂第一个跪下来:“谢沈姑娘!谢沈姑娘!”
其他人也跟着要跪,沈令仪伸手拦住:“都起来。先把路清开,该回家的回家。”
人群开始忙碌起来。沈令仪转过身,看向村道尽头那片黑黢黢的巷子。刚才家丁逃跑时,她分明看见巷口有个影子闪了一下,很快就不见了。
裴归尘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侧,声音压得很低:“守正社的探子。”
“让他们看。”沈令仪把令牌收好,语气很淡,“正好让他们知道,我来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