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起飞的时候。
轰鸣声很大。
耳朵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
林跃坐在靠窗的位置。
手习惯性地想去摸大腿侧面。
那是平时放刀包的地方。
硬邦邦的。
那是他的胆子。
也是他的饭碗。
但今天摸了个空。
腿侧只有布料的触感。
软塌塌的。
这是他第一次出国没带刀。
以前哪怕去隔壁省参加个交流会。
那把磨得锃亮的片刀也是必须随身带的。
不离身。
但这回。
他就背了个小包。
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服。
洗漱用品。
还有那个旧账本。
刀留在家了。
留给胖哥。
胖哥说这把刀得镇场子。
“你那是去吃饭。”
胖哥送他的时候这么说。
“带把刀去法国干什么?”
“吓唬人啊?”
“得嘞。”
林跃当时这么回了一句。
“那就不带。”
这会儿坐在飞机上。
看着窗外的云层。
白花花的一片。
连个缝隙都没有。
阳光照进来。
有点刺眼。
“先生。”
空乘推着小车走过来。
笑着弯下腰。
“您需要喝点什么吗?”
“果汁。”
“咖啡。”
“还是茶?”
林跃把遮光板拉下来一点。
挡住了那道光。
“白水。”
他说。
“加冰。”
“好的。”
空乘倒了一杯水递过来。
杯壁上全是细密的水珠。
林跃接过来。
喝了一口。
冰凉。
顺着喉咙一直流进胃里。
人清醒了不少。
旁边的座位是空的。
这一排就他一个人。
前面也没人。
后面也没人。
这就很清净。
不用跟人挤。
也不用时刻注意胳膊肘会不会碰到谁。
林跃把那个小包拿下来。
从里面掏出旧账本。
翻开。
那书页都有点卷边了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是临走前一天晚上写的。
“爸,我去巴黎了。”
“这次不是比赛——是去吃一碗碎豆腐。”
字迹还有点新。
墨水的味儿都没散干净。
林跃垂眸看着那行字。
把钢笔抽出来。
在下面又补了一行。
“不带刀出门。”
“第一次。”
写完。
他合上笔帽。
把笔插回本子的封套里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很轻。
但他听着挺顺耳。
不带刀也好。
刀是用来战斗的。
用来比赛的。
用来杀出一条血路的。
这回不用战斗。
就是去吃个饭。
吃饭带什么刀。
他又喝了一口水。
把眼睛闭上了。
这一觉睡得很沉。
连飞机颠簸都没感觉到。
再睁眼的时候。
飞机已经落地了。
戴高乐机场。
人挺多。
但不像国内那么闹腾。
林跃推着行李车往外走。
没有那种长枪短炮的镜头。
也没有举着牌子接机的人。
更没有人喊他的名字。
就像是这世上没人知道林国栋的儿子来了巴黎一样。
这感觉挺自在。
他走到门口。
那是出租车停靠点。
排队也没多少人。
轮到他的时候。
一辆黑色的车停过来。
司机是个地中海。
正在啃一个三明治。
看见林跃。
把三明治扔在副驾驶座上。
下来帮他开门。
“去哪儿?”
司机问了一句法语。
林跃把行李放好。
坐进后座。
报了个地址。
“跃·L'Atelier。”
司机愣了一下。
嘴里嚼着三明治。
含含糊糊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跃?”
“对。”
“跃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林跃说。
“那是我朋友开的。”
司机耸了耸肩。
“OK。”
“坐稳了。”
车子发动了。
上了高速。
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。
巴黎的街道。
石头路。
老房子。
还有那些在他看来都长得差不多的梧桐树。
十年前他第一次来的时候。
看到的也是这些东西。
那时候他心里慌得不行。
想着怎么赢。
想着怎么给中国人争气。
想着怎么把那口川菜端出去让老外服气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心里没那些事儿了。
车窗开着一条缝。
风灌进来。
带着点巴黎特有的那种尘土味和香水味。
林跃没看窗外。
他拿出手机。
翻了一下。
信号断断续续的。
但最后几条消息还在。
是Camille发的。
“碎豆腐准备好了。”
就这一句。
也没说别的。
没问飞机几点到。
也没问累不累。
就说菜准备好了。
林跃看着那行字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两下。
没回话。
把手机锁屏了。
大概开了四十分钟。
车在一条不宽不窄的街上停了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司机指了指路边。
“就是那个。”
林跃付了钱。
下了车。
这里离市区有点距离。
不是那种游客扎堆的地方。
很安静。
街对面是个咖啡馆。
几个人坐在外面抽烟。
这边的店门不大。
灰色的墙面。
上面挂着一个木质的招牌。
字是手写的。
笔触很圆润。
一看就是Camille写的。
那丫头以前练字的时候就这风格。
软绵绵的。
但很有劲儿。
“跃·L'Atelier”。
林跃站在门口。
没急着进去。
他把行李箱立在一旁。
手插在兜里。
看着那扇门。
门没锁。
把手是黄铜的。
被磨得很亮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。
目光落在了门口的橱窗上。
橱窗里没摆什么大鱼大肉的模型。
也没贴什么米其林的标志。
就摆着一张小小的卡片。
手写的。
字很大。
上面用中文和法文写着两行字。
“本店有一道菜不卖。”
“等人来做。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。
嘴角动了动。
“等人来做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。
然后伸出手。
推开了那扇门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。
清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