豆腐是整块下锅的。
没切。
也没修边角。
林跃把那盒水嫩的豆腐往手里一倒。
“扑通”一声。
落进了那个装了凉水的砂锅里。
水没过豆腐大概两指深。
Camille站在旁边。
手里还捏着那把锅铲。
眉头皱成了一个“川”字。
她看着林跃点火。
蓝色的火苗窜上来。
舔着锅底。
“不切?”
她还是没忍住。
问了一句。
“不切。”
林跃盯着水里的那块白豆腐。
“切了就不完整了。”
“这玩意儿得浑然一体。”
“煮透了才有那个劲儿。”
火调小。
就在那儿慢慢地煨着。
水开始冒小泡。
不是那种大开的翻滚。
是一串串细密的小珠子从锅底往上冒。
那块豆腐在水里微微晃动。
看着像是活的。
Camille没再说话。
她把锅铲在台面上轻轻磕了两下。
找个干净的地方靠着。
眼睛就盯着那个砂锅。
这一煮就是四十分钟。
厨房里的水汽越来越重。
那种豆香味儿一点点地飘出来。
很淡。
但也确实存在。
林跃没看表。
但他心里有数。
等到那层水汽变得有点浑浊了。
他伸手关了火。
拿了个大漏勺。
把豆腐捞了出来。
烫。
那是真的烫。
但他好像没感觉似的。
把豆腐放在那个不锈钢的大盆里。
林跃甩了两下手上的水。
然后伸出手掌。
直接按了上去。
这就是Camille一直学不会的地方。
她的手是用来摆盘的。
是用来拿捏精致的小玩意儿的。
林跃的手是用来干活的。
手掌宽大。
指节粗。
那一巴掌按下去。
力道透进了豆腐的芯子里。
“咔嚓”。
很轻微的一声脆响。
豆腐碎了。
不是烂。
是碎成了一块块不规则的碎丁。
有的指甲盖大小。
有的像硬币。
每一块上面都带着那个按压的痕迹。
那是个印子。
也是这道菜的魂。
Camille盯着他的手。
看着那些豆腐在他手下变成想要的样子。
她没说话。
甚至呼吸都放轻了。
她看出来那个差别了。
那个力道。
既要把豆腐按碎。
又不能把它按成泥。
那是对火候和手感极其变态的控制。
林跃弄完。
把旁边的火又开了一点。
那是Camille备好的高汤。
是用鸡架子和几块老火腿熬的。
看着挺清。
但闻着香。
他又拿了几片白菜叶子。
扔水里焯了一下。
叶子变软了。
立马捞出来。
铺在碗底。
这就像是个窝。
等着装东西。
接着是碎豆腐。
堆在那片白菜叶上。
高高的。
像个小坟包。
最后是一勺热汤浇下去。
“哗啦”。
豆腐在汤里微微颤动。
香味一下子就撞出来了。
还没完。
林跃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纸包。
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碎。
这是老周教他的。
“豆腐太软。”
“得有点脆的来配。”
“要不嘴里没嚼头。”
老周当时是这么说的。
林跃抓起一把油条碎。
撒在最上面。
金黄配雪白。
看着就让人有食欲。
“这个我没试过。”
Camille说。
“我总觉得油条太俗。”
“俗才好。”
林跃把碗端起来。
“过日子就得俗一点。”
“太雅了那是看画。”
“不是吃饭。”
他端着碗走出厨房。
也没管后面那个目瞪口呆的法国大厨。
径直走到那个正对厨房的位置。
坐下。
把碗放在桌上。
那双黑木筷子拿在手里。
热气腾腾。
林跃没急着动。
他看着这碗碎豆腐。
跟他在成都集训厨房里做的那一碗。
一模一样。
连那把油条碎撒的位置都差不多。
他舀了一勺。
送进嘴里。
烫。
鲜。
软。
脆。
几种口感在嘴里炸开。
没有那种特别刺激的味儿。
但就是让人停不住嘴。
这是他自己的味道。
不是林国栋的味道。
也不是什么大师傅的味道。
就是林跃的。
他嚼得很慢。
每一口都在回味。
最后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。
勺子放在碗边上。
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这时候。
Camille从厨房里走了出来。
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。
拉开林跃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“吃完了?”
“吃完了。”
林跃说。
“够味儿。”
“第一口是什么感觉?”
Camille身子往前探了探。
“跟我做的那个。”
“哪儿不一样?”
林跃把筷子放下。
看着那个空碗。
碗底还剩点油条渣。
“跟你做的那个不一样。”
“也跟第一次做的时候一样。”
他说。
“第一次做的时候。”
“我满脑子都是我爸怎么做。”
“怎么做才像他。”
“但刚才这口下去。”
“没有我爸。”
Camille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。”
林跃指了指那个碗。
“这菜现在姓林了。”
“不姓林国栋。”
“它是我的了。”
Camille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轻松。
她把身子靠回椅背上。
“行。”
“既然是你的了。”
“那这道菜现在可以卖了。”
“菜单上那行字。”
“我可以改了。”
林跃摇了摇头。
“不卖。”
“还留着。”
“不卖?”
Camille有点急了。
“那留着干嘛?”
“占地方啊。”
“留着等人来吃。”
“等谁?”
“你不是写了吗。”
林跃站起身。
把那个空碗拿在手里。
“等下一个想学做菜。”
“但不知道怎么开始的人。”
“他来了。”
“我就教他做这道碎豆腐。”
“告诉他。”
“豆腐得按碎了才有味儿。”
“日子得过俗了才踏实。”
林跃说完。
端着碗往厨房走。
“我去洗了。”
“这碗不错。”
“我想带回国一个。”
Camille坐在那儿。
看着那个背影。
厨房的灯光打在林跃身上。
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正好盖在菜单的那行字上。
“得嘞。”
她小声学了一句林跃的口头禅。
“那就等着呗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