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是Camille做的。
既然来了。
又是师傅。
总得尝尝徒弟的手艺。
林跃坐在那个位置上。
也没闲着。
但也没动手。
就是坐着。
Camille在厨房里忙活。
锅铲碰锅的声音比白天那种营业的时候要随意得多。
没一会儿。
菜就上来了。
第一道是松露鸭肝慕斯。
黑乎乎的一坨。
装在白瓷盘里。
看着挺高级。
这是她决赛时候做过的版本。
林跃拿勺子挖了一口。
细腻。
入口即化。
松露味儿很重。
把鸭肝的油腻给压住了。
“不错。”
林跃说。
“比决赛那时候稳。”
“那时候你有点急。”
Camille站在桌子边。
手里还拿着个擦手布。
听林跃这么说。
她撇了撇嘴。
“那时候那是比赛。”
“能不急吗?”
“现在这是私房菜。”
“给你吃的。”
接着是第二道。
鱼露鹅肝。
这道菜有点意思。
鹅肝煎得两面金黄。
浇了一层带着东南亚风味的酱汁。
鱼露的鲜味儿很冲。
但跟鹅肝的油脂混在一起。
竟然不腻。
林跃吃了两块。
就把盘子推开了。
“够了。”
“再吃顶不住。”
“还有一道。”
Camille把空盘子收走。
转身回厨房。
这次端出来的是个大碗。
上面盖着个盖子。
她把盖子一揭。
一股子酱香味儿扑面而来。
是拌面。
但这面有点怪。
上面浇的不是肉臊子。
是一层褐色的酱。
看着像鹅肝酱。
旁边还撒了一点点葱花。
“鹅肝酱拌面。”
Camille说。
“新想的。”
“还没上过菜单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林跃拿筷子挑了两下。
面条挂得住酱。
看着挺有食欲。
他夹了一筷子。
送进嘴里。
第一口。
咸香。
紧接着是一股很浓郁的芝麻香。
然后才是鱼露那种特殊的鲜甜。
林跃嚼了两下。
停住了。
“你这个拌面。”
“用了鱼露和芝麻酱?”
他抬头看着Camille。
“对。”
Camille点了点头。
“我想着鹅肝酱太腻。”
“加点芝麻酱能解腻。”
“鱼露提鲜。”
“怎么样?”
“能行。”
林跃把嘴里的面咽下去。
“这搭配有点意思。”
“西式的东西。”
“中式吃法。”
“我在想下次比赛用这道菜。”
Camille拉过椅子坐下。
“作为主菜后面的那个收尾。”
“稳一点。”
林跃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那你下次赢。”
“这味道够独特。”
“评委应该没吃过。”
“不一定赢你。”
Camille看着那碗面。
笑了笑。
“你那回锅肉太霸道。”
“压死人。”
“我这面也就是讨个巧。”
“赢了也是运气。”
“输了也不冤。”
林跃没接这茬。
他又吃了一口面。
这面确实好。
鹅肝的油润都被芝麻酱给接住了。
顺着面条滑进嘴里。
每一根都裹满了味道。
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面。
也没怎么说话。
店里很安静。
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。
吃完。
碗底光溜的。
连点酱渣都没剩。
Camille把碗收了。
又给林跃倒了杯水。
“你明天走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走。”
林跃喝了口水。
“票买好了。”
“上午的飞机。”
Camille坐在他对面。
两只手托着下巴。
“你这次来巴黎。”
“就是为了吃一碗碎豆腐?”
“就为了那一碗?”
“对。”
林跃放下水杯。
“就为了那碗碎豆腐。”
“别的没想干。”
“也没打算干。”
“那你这趟票钱可够贵的。”
Camille说。
“飞十二个小时。”
“落地也就待了不到二十四个小时。”
“吃个饭就走。”
“值得?”
林跃想了一下。
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那碗碎豆腐的味道。
那口热汤。
那把油条碎。
还有那个劲儿。
“值得。”
他说。
“不吃这口。”
“心里头那个坎儿过不去。”
“吃了。”
“踏实了。”
Camille看着他。
看了好几秒。
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“踏实了就好。”
时间不早了。
林跃站起身。
准备回酒店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。
他停下脚步。
手扶着门把手。
回头看了一眼。
餐厅的灯光已经调暗了。
那种昏黄的颜色看着挺暖。
“那道碎豆腐。”
林跃说。
“你可以写在菜单上了。”
“卖也行。”
“送也行。”
“不用再给它留着了。”
Camille站在桌子旁边。
“真的?”
“不留着等人了?”
“不等了。”
“人来了。”
“吃完了。”
“那就卖吧。”
林跃推开门。
外面的风有点凉。
“但是。”
他补了一句。
“加一句备注。”
“就写——”
“‘原作在成都’。”
“得让人知道这菜是从哪儿出去的。”
Camille笑了。
“写了。”
“早就写好了。”
“在菜单背面。”
“那个位置只有你能看见。”
“但我没遮着。”
“谁翻都能看见。”
“得嘞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走了。”
“回见。”
“回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跃回到酒店房间。
把外套脱了扔在床上。
人往床边上一坐。
床很软。
但他觉得还是家里的硬板床踏实。
他从包里把那个旧账本拿出来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昨天在飞机上写的那行字还在那儿。
“不带刀出门。第一次。”
字迹有点干了。
他拿起钢笔。
在下面又加了一行。
“巴黎。”
“吃到了。”
“碎豆腐是好的。”
写完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塞回包里。
这一天算是过完了。
也没发生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就是吃了一碗豆腐。
吃了一碗面。
说了几句话。
但林跃觉得。
这比拿个奖还舒坦。
第二天一早。
出租车准时停在楼下。
司机还是那个地中海。
看见林跃拖着箱子出来。
也没废话。
把箱子扔进后备箱。
“去机场?”
“去机场。”
车子开动了。
巴黎的早晨还是那个样。
没什么人。
街上干净得有点不像话。
林跃坐在后座。
看着窗外倒退的梧桐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拿出来。
是Camille发来的。
这会儿她估计刚起。
或者在备菜了。
“菜单背面写的是——”
“‘这道菜的原作者在成都。他今天来吃了它。然后走了。’”
林跃看着那行字。
笑了笑。
手指头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。
“下次来成都。”
“我请你吃回锅肉。”
发完。
他把手机锁屏。
往车座后背上一靠。
闭上了眼睛。
司机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。
也没打扰。
电台里放着那首听不懂的法语歌。
软绵绵的。
一直伴着车开到了高速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