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播响了。
法语讲完讲中文。
“前方到达成都双流机场。”
“地面温度十八度。”
林跃解开安全带。
安全带扣弹出来,“啪”的一声。
这声音脆。
像是在说“到了”。
他也没带什么行李。
就一个小包。
里面装着那个旧账本。
还有两件换洗衣服。
刀没带。
人显得特别轻省。
出了到达厅。
人来人往的。
有人接机。
有人举着牌子。
有人在那儿喊名字。
林跃谁也没看。
他也没让人来接。
这事儿没跟家里说。
也没跟胖哥说。
就走。
他推着那个根本不重的行李车。
拐了个弯。
进了停车场。
这是长期停车区。
空气里有点闷。
那是地下车库特有的汽油味夹杂着霉味。
角落里。
停着一辆电瓶车。
那是老款。
外壳都磨毛了。
后座上绑着个破箱子。
那是林跃上次停在这儿的。
大概停了一个多星期。
车座上落了一层灰。
薄薄的一层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伸手。
在车座上抹了一把。
灰没了。
手掌心是黑的。
他从兜里掏出钥匙。
插进去。
拧动。
“滴”。
灯亮了。
电门接通。
没问题。
他把那个小包往车箱子里一塞。
跨上去。
头盔也没戴。
这玩意儿也不查。
直接拧着油门出去了。
出了机场高速。
进了市区。
这感觉就不一样了。
巴黎那边是梧桐树。
是那种冷清清的干净。
成都这边是火锅味。
还没进二环呢。
那股子牛油味就飘过来了。
这是家的味儿。
也是烟火气。
林跃骑得不快。
这电瓶车也就是那个速度。
肉得很。
但他骑着舒服。
路过一家洗脚房。
路过一家烧烤店。
路过一家卖藤椒油的铺子。
都没停。
到一个十字路口。
红灯亮了。
林跃捏住刹车。
停在那儿。
旁边也是一辆电瓶车。
骑车的是个大姐。
穿着个红外套。
头上戴着那种挡风的帽子。
大姐等得无聊。
转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先看车。
再看人。
眼神在他脸上停住了。
这大姐愣了一下。
然后嘴巴张开了。
“你是那个……”
大姐指着他。
“那个做菜的?”
“冠军?”
林跃把手放在车把上。
“是。”
“我是。”
大姐眼睛瞪大了。
像看见个稀奇动物。
“你咋骑个电瓶车?”
“电视上你不是在那儿比赛吗?”
“又是飞机又是国外的。”
“咋回来骑个这玩意儿?”
林跃笑了笑。
“电瓶车方便。”
“这东西不堵车。”
“哪都能钻。”
大姐还想问啥。
后面的车喇叭响了。
“滴——”
绿灯亮了。
林跃一拧油门。
电瓶车“嗖”地出去了。
留下一句“回见”。
风把后面的话吹散了。
他也没回头。
就一直骑。
骑进了那条巷子。
蜀香居的招牌还在那儿挂着。
灯箱有点旧了。
上面的字有点暗。
但看着清楚。
林跃把车停在门口的老位置。
锁车。
那个锁眼都锈了。
他没管。
推门进去。
门轴有点涩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这一声把前厅和后厨分开了。
胖哥正在灶台前颠勺。
火苗子窜得老高。
油烟气“呼”地一下散开。
胖哥背对着门。
听这开门声。
听这脚步声。
头也没回。
铲子在锅边上敲了两下。
“回来了?”
林跃把包往旁边凳子上一放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咋样?”
胖哥把锅里的菜倒进盘子里。
动作行云流水。
“那道碎豆腐。”
“吃到了?”
林跃走到旁边。
拿起围裙。
往身上系。
“吃到了。”
胖哥端着盘子转身。
也没看他。
直接递给门口的韦少。
“怎么样?”
林跃系好围裙带子。
走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灶台前。
站定。
“一样的。”
“没啥区别。”
“还是那个味儿。”
胖哥“哦”了一声。
也没多问。
也没问他票多少钱。
也没问他累不累。
就接着炒下一道菜。
林跃站在那儿。
伸手。
在灶台上的火苗上方停了一下。
没点火。
但这火是着的。
那种很小的文火。
一直烧着。
灶台是温的。
那种温热顺着空气传上来。
烤着林跃的手心。
胖哥在他回来之前。
就把火开了。
这意思是明摆着的。
知道他要回来。
知道什么时候回来。
不用问。
也不用说。
灶台热着呢。
回来的第一顿饭。
不用吃凉锅。
林跃把手收回来。
拿起勺子。
“来。”
“备菜。”
“有吗。”
韦少在门口喊了一声。
“五号桌回锅肉。”
“六号桌水煮鱼。”
林跃抓过一把蒜苗。
刀在那块半肥半瘦的肉上划过。
“得嘞。”
晚市开始了。
这就是个平常的日子。
没有什么欢迎仪式。
没有什么接风宴。
就是炒菜。
火声音“轰”地一下大了。
油烟气更浓了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。
铲子翻飞。
肉片在油里打卷。
蒜苗下去。
香味一下就炸出来了。
“回锅肉——”
林跃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穿透力强。
“出锅!”
这一嗓子。
穿过厨房。
穿过前厅。
一直传到巷口。
跟三十年前那个男人喊的一样。
没变过。
韦少端着盘子跑出去。
“来咯——”
这一晚上就是这么过的。
一桌又一桌。
火没停过。
铲子没停过。
直到最后一位客人买单走人。
店里静下来。
胖哥去后厨刷锅。
林跃没走。
他走到前面的收银台。
那是他爸以前常坐的地方。
那个旧账本还在桌斗里。
他拿出来。
翻开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那几行字。
巴黎。
吃到了。
碎豆腐是好的。
林跃拿起笔。
想了一下。
在最下面加了一行。
字写得很潦草。
“回到成都。”
“灶台是温的。”
“胖哥开的火。”
写完。
合上本子。
把笔帽盖好。
这一页算是翻过去了。
他站起身。
环视了一圈店里。
墙上那幅字还挂着。
黑底金字。
“用心做菜”。
有些灰了。
但还在那儿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