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有点干。
林跃把围裙解了。
搭在胳膊上。
蜀香居的午市刚忙完。
这一顿虽然没前两顿人多。
但也没闲着。
灶台上的油还没凉透。
胖哥在里面擦案子。
“下午去哪?”
胖哥问了一嘴。
声音闷在口罩后面。
“去趟工坊。”
林跃把围裙往架子上一挂。
“看看那帮小子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得嘞。”
胖哥没抬头。
手里的抹布转了个圈。
工坊离蜀香居不远。
走路十分钟。
这是林跃回来后的头一趟。
门口那块招牌还是那个样。
“蜀香烹饪工坊”。
字有点旧。
边角翘起来了。
但不妨碍认。
林跃推门。
门没锁。
虚掩着。
一股子葱姜味儿扑面而来。
这味儿冲。
但也新鲜。
刚切开的葱辣味儿。
混着点萝卜的土气。
一楼的大厅里。
两排案子。
十二个人头。
都在低着。
只有菜刀撞击案板的声音。
*笃笃笃*。
*笃笃笃*。
声音不齐。
有的快。
有的慢。
像是一锅炒豆子。
有的熟了。
有的还生着。
林跃没出声。
他站在门口角落里。
没往里走。
韦少正站在第一排侧面。
背对着门。
两只手背在身后。
像个监工。
但他不说话。
就看着。
林跃看了两眼。
案板上的东西乱。
葱段。
姜丝。
萝卜片。
那葱段切得长短不一。
有的切成了丝。
有的切成了条。
但比第一批刚来那会儿强。
第一批那会儿切的那叫个惨不忍睹。
这批还行。
至少能看出是葱。
林跃看了一会儿。
有一个学员在切萝卜。
刀法不对。
用刀尖在那儿硬划。
手有点抖。
旁边的学员看见了。
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。
没说话。
嘴型动了动。
像是在说“腕子动”。
那小子愣了一下。
改了姿势。
林跃没过去。
也没指点。
这种事儿。
得自己悟。
别人教是教不会的。
韦少好像感觉到了什么。
转过头。
看见林跃。
眼神一跳。
下巴点了一下。
算是打招呼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脚步声很轻。
但那个刚才切萝卜的小子听见了。
一抬头。
看见了林跃。
手里还攥着刀。
嘴一张。
“林老师?”
这一声不大。
但厅里瞬间安静了。
其他的学员顺着目光看过来。
一看是林跃。
手里的刀都停了。
那一瞬间。
十二双眼睛全盯着门口。
有的紧张。
有的兴奋。
还有一个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像是怕脏了林跃的眼。
“林老师回来了?”
有人小声问了一句。
林跃点点头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把手往兜里一插。
“切你们的。”
“别停。”
“我不看。”
“就路过。”
说是这么说。
谁敢不停。
刚才那切萝卜的小子立马下了刀。
*笃笃笃*。
这回声音快了点。
有点急。
像是在赶作业。
林跃站在韦少旁边。
看着这一幕。
“这批怎么样?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只有韦少能听见。
韦少也没转头。
眼睛还是盯着案子。
“还行。”
“比第一批踏实。”
“洗锅洗了四天。”
“第一批才三天。”
林跃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多洗一天好。”
“心能静下来。”
“那切菜呢?”
韦少嘴角扯了一下。
像是笑。
“切菜快。”
“比第一批快。”
“上手比他们利索。”
林跃听着。
看着案板上的葱。
“那这批可能更会做菜。”
他说。
“洗锅耐得住。”
“切菜手把稳。”
“是块料子。”
两个人正说着。
有个学员把案子切完了。
在那儿站也不是。
坐也不是。
看着林跃。
想问好。
又不敢打扰。
林跃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
下午三点。
“行了。”
他拍了一下韦少肩膀。
“别光看。”
“给他们弄点吃的。”
“我做。”
“看看到底稳不稳。”
韦少转头。
“做啥?”
“蛋炒饭。”
林跃走到前面的示范台。
这地方比学员的案子高一级。
上面摆着那口大铁锅。
旁边是煤气罐。
林跃把火打开。
*呼*。
火苗子窜上来。
蓝幽幽的。
他伸手试了试油温。
这帮学员一听有饭吃。
还是林跃做。
全都不切了。
围了过来。
把示范台围了个半圈。
也没人说话。
就盯着看。
林跃也不管。
打蛋。
十二个蛋。
一盆。
搅散。
加盐。
加一点点糖。
提味。
油热。
下锅。
*滋啦*。
香味一下就爆开了。
这味儿太熟了。
就是蛋香。
纯粹的蛋香。
米饭是昨天的剩饭。
硬挺。
下锅。
翻炒。
铲子敲在锅边。
*当当当*。
节奏不快不慢。
听着舒服。
林跃没怎么颠勺。
就靠手腕晃。
那米饭在锅里滚。
每一粒都裹上了油。
变色。
出锅。
十二个碗。
一人一碗。
不多不少。
林跃把铲子一扔。
“吃。”
“尝尝。”
学员们端起碗。
有的没拿筷子。
直接闻了一下。
“香。”
“真香。”
韦少也端了一碗。
他是真饿了。
扒了一口。
嚼了两下。
没说话。
那个切萝卜的小子吃得最快。
他是真饿了。
一口下去。
半碗没了。
嚼着嚼着。
动作慢了。
他停下来。
看着碗里的饭。
又看了看林跃。
林跃正拿毛巾擦手。
“怎么?”
“不好吃?”
那小子摇摇头。
“不是。”
“好吃。”
“那个……”
他有点结巴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你这炒的。”
“跟我炒的。”
“有区别。”
林跃把毛巾挂好。
“区别在哪?”
那小子想了一下。
看了看手里的碗。
又看了看旁边同学的碗。
“我也放了蛋。”
“我也放了盐。”
“步骤是一样的。”
“但是……”
他抓了抓头。
“我炒的时候在数步骤。”
“第一步放油。”
“第二步放蛋。”
“心里老怕忘了下一步。”
“你炒的时候不慌。”
“好像……”
“好像这饭本来就该这么炒。”
“没在数数。”
林跃听完。
没骂他。
也没夸他。
就点了点头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吃吧。”
“吃完把碗洗了。”
“别留油。”
当晚。
工坊的灯灭了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那个小台灯底下。
翻开那个旧账本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那一页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了。
他找到最下面一行。
提笔。
在那行“回到成都”的后面。
另起一行。
写道:
“第二批学员切菜比第一批快。”
“有一个学员说区别在‘不慌’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写完。
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。
留了个小墨点。
他合上本子。
把笔帽盖好。
咔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