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跃从工坊出来。
时间还早。
下午四点多。
他沿着巷子走了几步。
在体验馆门口。
停了一下。
想了想。
推门进去。
一楼。
几个学员在练炒菜。
有人在喊。
"油温高了!"
有人在喊。
"关火!"
锅铲碰铁锅的声音。
滋滋的油声。
混在一起。
林跃站在门口。
听了几秒。
没有进去。
转身上了二楼。
二楼。
展示区。
那坛泡菜水。
还在。
展示柜里。
灯光照着。
坛子安安静静地立着。
坛底"传三代"三个字。
朝着入口的方向。
那是父亲刻的。
字不大。
刻在坛底的釉面上。
不仔细看。
看不出来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蹲下来。
看了一下坛沿的水位。
是满的。
坛沿上。
有一圈细小的水珠。
是刚加过水的痕迹。
他伸出手指。
在坛沿上。
轻轻碰了一下。
凉的。
他问了一声:
"谁在加这个坛子的水?"
楼下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"我加的。林老师。"
脚步声。
从楼梯口传上来。
一个学员。
跑了上来。
看起来是第二批的学员。
二十出头。
瘦瘦的。
围裙上还沾着面粉。
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油渍。
他站在展示柜前面。
有点局促。
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。
"韦老师说。"
"这坛水要一直养着。"
"我就每天来加。"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"加了多久了?"
学员想了想。
"三个多月了。"
"每天?"
"每天。"
"早上一次。"
"有时候晚上也来看看。"
"早上一次。"
"晚上看看。"
林跃重复了一遍。
"你住这边?"
"住宿舍。"
"就在工坊后面。"
"早上起来先过来一趟。"
"反正顺路。"
"下雨天也来?"
"来。"
"下雨天更要来。"
"韦老师说。"
"下雨天坛沿水容易浑。"
"要换干净的。"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看了两秒。
"韦老师说得对。"
学员笑了一下。
"韦老师懂的特别多。"
"他说他以前。"
"也是在老店学的。"
"他什么都会。"
"切菜。"
"炒菜。"
"连泡菜水都会养。"
林跃没接话。
他把目光。
重新落回坛子上。
"他教你们的时候。"
"是什么样子的?"
学员想了想。
"他凶。"
"特别凶。"
"切葱切歪了要重切。"
"火大了要关。"
"油温不对要倒掉。"
"重来。"
"但他自己。"
"从来不让我们碰这坛水。"
"他说。"
"这坛水。"
"只有养它的人才懂。"
"别人一碰。"
"就坏了。"
林跃蹲在那儿。
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。
他才开口:
"他教得对。"
林跃沉默。
他重新看着那坛泡菜水。
坛里的水。
清澈。
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花。
是活着的。
水面上。
还飘着几片。
泡过姜的老姜片。
那是养坛子的人。
放进去的。
"你知道这坛水是谁的吗?"
学员愣了一下。
"知道。"
"你爸的。"
"韦老师说过。"
"这是从老店那边。"
"一路带过来的。"
"他说这坛水。"
"比你爸的灶台还老。"
林跃说:
"你一直养着?"
学员点点头。
"韦老师说养着就行。"
"不用做什么。"
"他说这坛水。"
"比店里的任何东西都金贵。"
林跃蹲在那儿。
没有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。
他伸出手。
在坛沿上方。
停了一下。
手指。
感受到了水面蒸腾的。
微湿气。
"水是活的。"
他说。
学员站在旁边。
没说话。
林跃站起来。
拍了拍手。
"你叫什么?"
"刘超。"
"刘超。"
"你养了三个月。"
"以后。"
"继续养着。"
"好。"
林跃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"韦老师让你养。"
"你就养。"
"不用问为什么。"
"好。"
"这坛水。"
"它自己会说话。"
"你养久了。"
"就听得懂了。"
学员没太听懂。
但还是点了点头。
林跃转身。
下楼。
走到一楼厨房门口。
他又停了一下。
里面的学员。
还在练。
有人在颠勺。
有人在切配。
有人在喊:
"盐放多了!"
另一个声音回:
"兑水!"
"兑什么水!"
"重新来!"
锅铲声。
又响起来。
林跃站在门口。
听了几秒。
然后。
走开了。
当天晚上。
林跃坐在蜀香居收银台后面。
翻开传承笔记。
写:
"泡菜水有人养了。"
"第二批学员加的。"
"他不知道这坛水是谁的——"
"但他知道要养着。"
笔尖在纸上。
停了一下。
他想了想。
又补了一句:
"韦少教的。"
写完。
他合上本子。
把笔帽盖好。
坐了一会儿。
才站起来。
关了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