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帘门拉起来一半。
外面的光透进来。
灰扑扑的。
还没到点。
街上也没几个行人。
胖哥正在后厨把昨天的剩汤倒掉。
这动静不小。
哗啦一声。
这时候。
门被推开了。
吱呀一声。
那是老式的木门声音。
进来个老头。
头发花白。
背有点驼。
手里提着个布袋子。
那是老赵叔。
这条巷子住得最久的老街坊。
也是蜀香居第一卷就露过面的老食客。
他进来也没看里面有人没。
熟门熟路。
直奔靠窗那个桌子。
那是他的专座。
屁股往板凳上一沉。
布袋子往桌角一放。
“胖哥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还没死呢。”
胖哥在后厨回了一句。
“没死。”
“活着给你炒菜呢。”
老赵叔嘿嘿笑了两声。
把桌子上的筷子筒拿过来。
抽出一双筷子。
在桌面上磕齐了。
林跃正从后厨探头。
手里拿着块抹布。
“赵叔。”
“今儿个早。”
老赵叔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早。”
“醒了就来了。”
“肚子饿。”
“给弄口吃的?”
林跃把抹布往肩上一搭。
“想吃啥?”
“还没上客呢。”
“没啥花样。”
老赵叔把筷子放下。
“就那口。”
“你知道的。”
林跃点了点头。
“等着。”
他转身回了后厨。
也没开大火。
就那口煮面的灶。
舀了一勺水。
倒进锅里。
水是温的。
这会儿也没法熬高汤。
就清汤。
抓了一把挂面。
这面是筒装的。
不是手擀的。
也没放肉。
也没放蛋。
就拿了个碗。
搁在灶台上。
倒酱油。
滴香油。
切了两刀葱花。
撒进去。
面开了。
水滚了。
白沫子翻上来。
林跃拿着长筷子。
把面挑散。
这面不硬。
也不软。
煮开了就行。
捞出来。
往碗里一放。
热气一冲。
香油味儿就出来了。
很简单。
就是一碗素面。
清汤寡水的。
但这面熟。
林跃端着碗出来。
放在老赵叔面前。
“趁热。”
老赵叔没动筷子。
先低头闻了一下。
“嗯。”
“这味儿对。”
他挑起一筷子面。
吹了两口气。
吸进嘴里。
吞下去。
也没咀嚼几口。
顺着喉咙就下去了。
他放下筷子。
看着对面的林跃。
林跃没走。
拉过对面的板凳。
坐下了。
两人隔着一张桌子。
“你那个世界冠军。”
老赵叔说。
“拿回来了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林跃说。
“拿回来了。”
“那咋还坐在这儿?”
老赵叔又吃了一口面。
“不去大城市待着?”
“不去。”
林跃身子往前倾了点。
“这儿挺好。”
“踏实。”
老赵叔把碗端起来。
喝了一口汤。
汤有点烫。
他咂摸了一下嘴。
“跟以前一样。”
他说。
“你爸当年也是。”
“早上不管多早。”
“谁来了。”
“只要开了门。”
“就给做一碗面。”
“也不收钱。”
“就图个热乎。”
林跃听着。
没插话。
手放在桌子上。
老赵叔把碗放下了。
面吃完了。
汤剩了一半。
他看着林跃。
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。
又看了看他的坐姿。
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背挺得直。
“你现在是个冠军了。”
老赵叔说。
“名头响了。”
“但你坐在我对面吃面的时候。”
“那股劲儿。”
“跟二十年前你坐在你爸旁边的时候。”
“是一样的。”
“你爸也是这个坐法。”
“腰板挺得直直的。”
“像个当兵的。”
林跃笑了笑。
“我那是练出来的。”
“灶台上站一天。”
“腰不直不行。”
老赵叔没笑。
他看着窗外。
街上开始有人了。
卖早点的推着车过去了。
“小林啊。”
老赵叔收回目光。
“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。”
“看到你拿那个奖。”
“你说他会说啥?”
林跃想都没想。
“他会说。”
“‘面煮软了’。”
老赵叔愣了一下。
然后哈哈哈笑了起来。
笑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对。”
“那就是他。”
“那老东西。”
“嘴里吐不出好话。”
“但他心里高兴。”
“肯定高兴。”
老赵叔站起来。
把嘴一抹。
“饱了。”
“走了。”
他提起布袋子。
也没掏钱。
林跃也没要。
这是规矩。
老街坊的早饭。
不收钱。
老赵叔走到门口。
停了一下。
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空碗。
碗底干干净净。
连汤都喝完了。
“面确实有点软。”
老赵叔说了一句。
“但我爱吃软的。”
“牙口不好。”
说完。
他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林跃还坐在那儿。
没动。
他看着那个空碗。
白瓷的。
边沿有个小缺口。
那是以前摔的。
他伸出手。
把碗拿过来。
手指头蹭过碗底。
有点油。
那是猪油的底。
他站起来。
拿着碗进了后厨。
水龙头拧开。
哗啦啦的水声。
他把碗冲了一下。
洗洁精挤了一点。
抹布转了一圈。
冲水。
干净了。
他把碗倒扣在沥水篮上。
水珠顺着碗沿往下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