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老赵叔。
店里消停了。
林跃把门锁了。
挂上那个“休息中”的牌子。
胖哥正在后厨冲地。
水龙头开得老大。
哗哗响。
“林跃。”
胖哥喊了一嗓子。
“这水是不是得换了?”
“沉淀物有点多。”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手里转着那支钢笔。
“明天换。”
“今儿个累了。”
胖哥把水关了。
甩了甩手上的水。
“行。”
“那我就不刷碗了。”
“放池子里明早来弄。”
“你也早点回。”
“别在那儿翻那破本子翻个没完。”
林跃笑了笑。
把笔放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“你走吧。”
胖哥解了围裙。
挂在钩子上。
人走了。
后门关上。
这店里就剩林跃一个。
还有那一盏亮着的灯。
林跃伸手。
把那个旧账本拿了过来。
这本子确实旧了。
皮面都磨秃了。
书脊那边有道白印。
那是翻多了留下的折痕。
他没打开以前。
手在封面上摸了一下。
那手感粗粗拉拉的。
像摸着块砂纸。
他翻开。
没看前面。
直接翻到了最后。
那是他刚写上去的字。
“回到成都。”
“灶台是温的。”
他看着那行字。
手指头搓了搓纸角。
然后开始往前翻。
纸页哗啦哗啦响。
在这个安静的店里听着特清楚。
翻过一页。
“去吃一碗碎豆腐。”
这是去巴黎前写的。
那时候心里头还有个坎儿。
再往前翻。
“蜀香居重新开火。”
那是刚接手店的时候。
字迹比现在急。
有点飘。
再往前。
“全国冠军。”
这四个字写得大。
力道重。
纸都被划出点印子来。
林跃翻页的速度慢了下来。
他一直往前翻。
翻过了那些流水账。
翻过了那些进货单。
一直翻到了最开头。
那是夹层。
有点厚。
那是第一页。
纸页黄得厉害。
边角都卷起来了。
上面有一行字。
墨水有点晕。
但那是黑墨水。
写得端端正正。
“蜀香居·菜价表·1990年。”
林跃的手停住了。
他就停在这一页上。
没再动。
那是父亲的字。
跟现在的林跃比。
父亲的字写得歪。
扭扭捏捏的。
像是个刚学写字的大人。
每一笔都憋着劲。
生怕写歪了让人看笑话。
但这字儿看着实诚。
下面列着菜名。
标着价。
林跃低头看。
嘴里念叨了一句。
“回锅肉。”
“成本:两块三。”
“卖价:五块。”
那时候的五块钱。
那是大钱。
能买好几斤米。
他手指头顺着那一行往下移。
指腹蹭过那张薄薄的纸。
“麻婆豆腐。”
“成本:一块八。”
“卖价:四块。”
“水煮鱼。”
“成本:三块二。”
“卖价:七块。”
林跃看着那些数字。
三十年前的价格。
那时候鱼便宜。
油贵。
这成本算得精。
一分一厘都卡着点。
在回锅肉那一栏的最下面。
有个括弧。
里面写了行小字。
铅笔写的。
颜色淡了。
有点灰。
林跃凑近了点。
那字迹他熟。
“(小跃最爱吃)。”
林跃盯着那行小字。
看了好一会儿。
没出声。
店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。
他没翻页。
也没动。
就这么撑着脑袋看。
看了大概有半分钟。
他吸了口气。
把账本合上了。
啪。
一声轻响。
他拿着账本站起来。
没往包里揣。
也没放回收银台的抽屉里。
他绕过桌子。
走到靠墙的那张旧桌子旁。
那是父亲的桌子。
父亲坐了几十年。
屁股把那板凳都坐出坑了。
桌面上压着块玻璃板。
玻璃板下头压着几张发票。
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。
林跃把账本放在桌面上。
推了一下。
推到最里头。
贴着墙。
那个位置。
以前账本一直就在那儿。
父亲伸手就能摸到。
不用看。
一伸手。
就在手边上。
账本旁边是一支圆珠笔。
红色的杆。
笔帽早没了。
笔尖有点干。
上面全是牙印。
那是父亲想事儿时候咬的。
林跃看了一眼那支笔。
没动。
手收了回来。
他站在桌边。
看着那账本。
看着那支笔。
就像父亲还在那儿坐着一样。
位置没动过。
一点都不乱。
他站了一会儿。
转身走回收银台。
坐下。
拿起自己的钢笔。
翻开那个新本子。
想了一下。
提笔写:
“翻到了账本第一页。”
“回锅肉两块三卖五块。”
“那条备注还在。”
“我把账本放回了我爸的桌上。”
“位置没动过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盖上。
咔哒。
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