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。
天还没黑透。
蜀香居的后巷子里。
灯已经亮了两盏。
胖哥在前面忙着。
今晚来了几桌回头客。
点的都是硬菜。
林跃在后厨备料。
案板上摆着一排五花肉。
刚从冰箱里拿出来。
油性还在。
正切着。
后门响了。
“笃笃笃。”
声音不大。
很有节奏。
像是熟人。
胖哥在前面喊:“谁啊?送菜的还没到呢。”
林跃把刀放下。
在围裙上擦了把手。
“我去看看。”
他走到后门。
手搭在门闩上。
猛地一拉。
门开了。
门外站着个人。
背光。
看不清脸。
但那个轮廓林跃熟。
瘦高。
肩膀有点塌。
背着个洗得发白的旧书包。
手里拎着两个红白塑料袋。
是陈默。
他没变样。
还是那一身黑。
就是头发长了不少。
盖住耳朵了。
脸上有点风沙色。
那是北方留下的痕迹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谁也没先动。
风吹过来。
卷起地上的废纸屑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
林跃说。
声音平平淡淡的。
像是在说“饭好了”一样。
陈默点了一下头。
没出声。
他习惯性地抿了一下嘴。
侧身进了门。
把那两个塑料袋往案板边上一放。
书包往地上一扔。
动作熟溜得很。
像是从来没离开过。
林跃把门关上。
从围裙兜里摸出手机。
点开备忘录。
打了一行字。
把屏幕递到陈默面前。
屏幕上亮着几个字:
“胖哥说你西安工坊做得很好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。
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接过手机。
手指在屏幕上点得飞快。
递回来。
“任姐让我回来看看。她说你从巴黎回来了。”
林跃看完了。
把手机收回兜里。
“任姐电话里跟我提过。”
“说你在那边也是一把手。”
他指了指那两个塑料袋。
“带的啥?”
陈默把袋子口解开。
拎出一块肉。
那是五花肉。
皮上盖着蓝色的检疫章。
颜色红亮。
看着就实在。
他又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打了一行字给林跃看:
“从西安买的。想用蜀香居的灶台做一次。”
林跃看着那块肉。
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做啥?”
陈默打了两个字:
“回锅肉。”
林跃笑了。
伸手在灶台上拍了一下。
那声音脆响。
“做。”
“灶台是你的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没带走。”
“现在还在那儿等你。”
陈默听了这话。
眼神动了一下。
他没看林跃。
径直走到那个靠窗的灶台前。
那是他以前站的位置。
那是他炒了三个月碎豆腐的位置。
他伸手。
把火开了。
呼。
火苗子窜上来。
蓝幽幽的。
他把那块五花肉扔进冷水锅里。
加姜。
加葱。
煮。
这动作不需要教。
都在骨头里。
林跃没闲着。
该切菜切菜。
该备盘备盘。
两人中间隔着一个人身位。
谁也没说话。
只有刀板碰撞的声音。
和锅里水咕嘟咕嘟的声音。
这感觉跟以前一样。
又有点不一样。
以前陈默炒菜是任务。
是练。
今天这架势。
有点像回家。
肉煮好了。
捞出来。
过凉水。
切片。
陈默切肉的手法变了。
以前是一刀刀硬切。
现在手腕会转个弯。
每一片肉都切得飞薄。
连着皮。
红白相间。
整整齐齐。
旁边有蒜苗。
这是蜀香居自己泡的。
陈默抓了一把。
切段。
咔嚓。
咔嚓。
林跃站在旁边瞄了一眼。
眉头挑了一下。
以前胖哥教的时候。
蒜苗要切寸段。
大概三厘米。
方便入味。
也好看。
但陈默切得短。
只有两厘米不到。
看着跟指甲盖似的。
这规矩没人教过。
肯定是他在西安自己琢磨出来的。
短一点。
出味快。
焦得快。
口感脆。
这是他自己的路数。
肉下锅了。
滋啦——
油烟腾起来。
酱香味一下子炸开。
林跃吸了吸鼻子。
这味儿正。
不是那种大火猛攻的燥。
是中小火慢煸的香。
肉成灯盏窝了。
下豆瓣。
下豆豉。
翻炒。
下蒜苗。
这时候就能看出门道了。
蒜苗一下锅。
陈默手里的铲子快得像影子。
翻了三下。
立马关火。
利用余温又烫了一下。
出锅。
盘子接在灶台边上。
这盘回锅肉。
色泽比以前深一点。
油光更亮。
蒜苗裹着酱汁。
看着就让人流口水。
陈默把铲子一放。
没急着端出去。
自己拿了个碗。
盛了半碗饭。
夹了一筷子肉。
走到角落的小板凳上。
坐下。
吃。
林跃踱步过去。
拿了个干净筷子。
夹起一片肉。
那是带皮的位置。
放进嘴里。
咬下去。
皮是糯的。
肉是弹的。
肥肉一点不腻。
瘦肉不柴。
酱香顺着舌尖散开。
最后才是蒜苗的那股子辛香。
这一口下去。
层次分明。
利索。
林跃嚼了两下。
咽了。
把筷子放在案板上。
拿出手机。
打了一行字。
递给陈默。
“你比走的时候更会做了。”
陈默正扒饭。
看见这行字。
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没抬头。
也没看手机屏幕。
只是继续扒饭。
把那块回锅肉塞进嘴里。
用力嚼了两下。
像是没看见一样。
但他那只拿筷子的手。
大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。
林跃收回手机。
也没再夸。
转身把灶台擦了。
“今晚住哪?”
陈默从嘴里抠出一个字。
“没想。”
林跃指了指楼上。
“体验馆二楼有个空房间。”
“以前堆杂物的。”
“收拾了一下。”
“床是新的。”
“你要是不嫌弃。”
“就去住。”
陈默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。
放下碗。
站起来。
看着林跃。
点了一下头。
“谢了。”
这是他进门以来第一句嘴里说出来的话。
声音有点哑。
像是嗓子里含着沙。
晚上九点。
蜀香居打烊了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翻开那个传承笔记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。
写下:
“陈默回来了。”
“他做了一道回锅肉。”
“比我走之前做得好。”
“蒜苗切短了。”
“他现在在楼上睡觉。”
写完。
他把本子合上。
听见楼板上轻轻响了一声。
那是陈默翻身的声音。
很轻。
但听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