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清溪村村口停下时,沈令仪就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。
不是炊烟,是焦躁。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蹲在土墙根下,眼神空洞地望着路上。一个半大孩子抱着空瓦罐,眼巴巴盯着村东头那栋青砖大瓦房——卢员外的宅子。
“粮价又涨了。”裴归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他不知何时已下了马,正看着墙上新贴的告示,“斗米一百二十文,比上月翻了一倍。”
沈令仪没说话,径直往村里走。路过的村民认出她,眼神复杂地躲开了。有个老妇人想上前说什么,被旁边人拽住袖子拖了回去。
“听见没?”裴归尘跟上她,压低声音,“他们在说‘农信互助是骗局’。”
村中央那棵老槐树下,王秀才正唾沫横飞地讲着。这人生得干瘦,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,说话时总爱挥着手臂:“朝廷哪会真替咱们着想?那沈令仪搞什么信用凭证,说白了就是变着法儿把咱们最后那点粮食也收走!等凭证到手,粮食没了,你们找谁哭去?”
围着的村民越聚越多,有人小声嘀咕:“可沈博士上次来,确实帮咱们把税交了……”
“那是放长线钓大鱼!”王秀才拍着树干,“你们想想,卢员外为什么关仓?因为他知道内情!这粮价还得涨,涨到咱们把田契都押出去!”
沈令仪在人群外站定,静静听了一会儿。
裴归尘侧头看她:“要过去吗?”
“不急。”沈令仪转身,朝着村东头那栋最气派的宅子走去,“先找正主。”
卢府的门房看见她时,脸色变了变,扭头就往里跑。没过多久,中门开了,卢员外挺着圆滚滚的肚子迎出来,脸上堆着笑:“哎呀,沈博士大驾光临,有失远迎——”
“卢员外。”沈令仪打断他的客套,脚步没停,直接跨过门槛往正厅走,“借一步说话。”
正厅里摆着红木桌椅,博古架上放着几件仿制的瓷器。沈令仪在客座坐下,看着卢员外慢吞吞挪到主位,丫鬟端上来的茶她碰都没碰。
“沈博士这次来,是为了粮价的事吧?”卢员外搓着手,笑容里带着油滑,“这年头收成不好,各地都缺粮,我也是高价从外头收来的,实在没办法……”
“卢家过去三年,总进项八千四百两。”沈令仪忽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账本,“其中田租四千二百两,城西铺面租金两千一百两,放贷利息一千三百两,其余零散八百两。按大周律,应缴税银两千五百二十两,实缴四百二十两,漏税两千一百两。”
卢员外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城北暗仓,东经一百一十五度七分,北纬三十四度三分。”沈令仪继续道,“仓内现存米八百石,麦五百石,豆三百石。这些粮食的进货凭证,需要我帮你回忆一下吗?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卢员外脸上的肉开始抖,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。
沈令仪从袖中取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,轻轻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张信用凭证,上面写着可兑粮食五十石。
“两个选择。”沈令仪抬眼看他,“第一,用这五十石粮食,换这张凭证。凭证在我这儿,粮食你照常高价卖,赚的差价归你,漏税的事我当不知道。”
卢员外喉结滚动,眼睛死死盯着那张纸。
“第二,”沈令仪顿了顿,“我现在就去县衙,把刚才说的那些数字,一字不差报给税课司。按大周律,漏税超千两者,抄没家产,流放三千里。”
厅里静得能听见卢员外粗重的呼吸声。
半晌,他瘫坐回椅子上,声音发颤:“我……我选第一个。”
“聪明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“明日辰时,我要看到五十石粮食送到村头晒谷场。少一斗,这张凭证就作废。”
她从卢府出来时,裴归尘靠在门外石狮子上等她。
“谈妥了?”
“五十石。”沈令仪边走边说,“够撑几天。”
“那王秀才呢?”
“去村头。”沈令仪脚步加快,“该讲道理了。”
晒谷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。沈令仪让人搬来几张旧桌子,又找来沙土和木片。她蹲在地上,开始用沙土堆出清溪村的轮廓,用木片代表粮仓、河道、道路。
王秀才闻讯赶来时,沙盘已经初具规模。
“诸位请看。”沈令仪站起身,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,指向沙盘上代表河道的位置,“上游三县水患已退,官道正在抢修。按工部文书,最迟半月,河运就能恢复。”
她在河道旁插上一面小纸旗:“届时会有三批平价粮从南边运来,第一批三百石,第二批五百石,第三批八百石。这些粮食的调度文书,我已经拿到副本。”
人群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这半个月怎么熬?”有个汉子忍不住喊,“家里已经断粮两天了!”
沈令仪从怀中取出厚厚一叠信用凭证,放在沙盘边。
“卢员外明日会拿出五十石粮食,作为第一批周转粮。”她用树枝在沙盘上划出几条线,“按户分配,每户凭信用凭证领取三日口粮。三日后,凭使用凭证换新粮。如此循环,直到外粮抵达。”
王秀才挤到前面,盯着沙盘看了半天,忽然冷笑:“说得轻巧!赋税怎么算?如今粮价飞涨,按旧价收税,百姓实际负担加重了多少?沈博士可算过这笔账?”
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沈令仪。
她闭上眼睛。
晒谷场上静了下来,只有风吹过沙土表面的细微声响。
五息之后,她睁开眼。
“清溪村现有户一百七十三,其中纳粮户一百二十一。按去年秋粮价,每石折银八钱,全村应纳粮税折银九十六两八钱。如今粮价每石一两二钱,若仍按原额征收,实际负担增加百分之五十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道:“但今年春,我已奏请按市价浮动折算。若按现行粮价,应纳粮税折银一百四十五两二钱。差额四十八两四钱,可从‘农信互助’的周转盈余中抵扣。具体到每户,张三家应纳粮一石二斗,折银一两四钱四分,实际只需缴九钱六分;李四家应纳粮八斗,折银九钱六分,实际只需缴六钱四分……”
她一口气报了十七户的数据,精确到分厘。
王秀才张着嘴,愣在原地。
沈令仪看向他:“还要我继续算吗?”
“你……”王秀才脸色涨红,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手忙脚乱地翻看。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,他对照了几行,手指开始发抖。
良久,他合上本子,抬起头时,眼神已经变了。
“这些数据……我算了三天才算出一半。”他的声音发干,“你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因为账本在我脑子里。”沈令仪平静地说,“从进村那天起,每家每户的田亩、人口、历年纳粮数,我都记着。”
王秀才盯着她看了很久,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沈博士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我……我服了。那些谣言,是守正社的人让我散的,他们给了我二两银子……我愿意将功补过,村里贫户的数据,我帮你统计。”
沈令仪伸手扶他起来:“起来吧。要做事,站着做。”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马蹄声。
冯捕头带着七八个捕快策马而来,在晒谷场边勒住缰绳。他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沙盘和人群,最后落在沈令仪身上。
“沈博士。”冯捕头抱了抱拳,语气公事公办,“接到举报,说清溪村有人非法集资,扰乱粮市。奉命前来查办。”
人群一阵骚动。
沈令仪没动,只是侧了侧身,让开视线。
冯捕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去——
晒谷场另一头,五十石粮食已经运到。村民们排着队,凭信用凭证领取粮食。领到粮食的人,抱着米袋,脸上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露出的、实实在在的笑容。一个老妇人捧着半斗米,眼泪直往下掉,嘴里念叨着:“娃有饭吃了……有饭吃了……”
冯捕头沉默地看着这一幕。
他身后的年轻捕快小声说:“头儿,这……这不像非法集资啊。”
冯捕头没说话,目光从那些笑容上移开,又看向沙盘上清晰的线条和数字,最后看向沈令仪。
沈令仪也看着他,眼神平静。
良久,冯捕头转过身,对身后的捕快们挥了挥手。
“维持秩序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,“谁敢抢粮,扰乱分发,直接拿下。”
年轻捕快愣了愣:“那头儿,咱们不查了?”
冯捕头翻身上马,扯了扯缰绳:“查什么?没看见这是在救灾吗?”
他调转马头,又回头看了沈令仪一眼,忽然压低声音补了一句:“沈博士,守正社的人还在盯着。你好自为之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
沈令仪站在原地,看着晒谷场上渐渐有序的队伍,看着王秀才已经拿起纸笔开始登记数据,看着裴归尘不知何时站到了粮堆旁,正帮一个瘦小的老人把米袋扛上肩。
风吹过晒谷场,扬起细细的沙尘。
她弯腰,从沙盘边捡起那根细树枝,在代表清溪村的位置,轻轻画了一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