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的后院有点吵。
那是抽油烟机的声音。
轰隆隆的。
林跃刚走进院子。
阿蓝就站在厨房门口了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正切着菜。
手里也没拿东西。
就在那儿站着。
林跃看了一眼。
“咋了?”
“锅糊了?”
阿蓝摇摇头。
眼神虽然没焦距。
但脸朝着林跃的方向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我有事儿。”
“我想给你做道菜。”
林跃停住脚。
“做菜?”
“这会儿不做。”
“等会儿做?”
阿蓝抿了抿嘴。
“不是。”
“是新菜。”
“我研究了一个月了。”
“我就想给你做一次。”
林跃看着她。
这姑娘来了有些日子了。
平时话少。
干活实诚。
“行。”
林跃把手里的东西放下。
“那就做。”
“我看着。”
两人进了厨房。
这会儿正好没人。
别的学员都去后院择菜了。
灶台空着。
阿蓝走过去。
摸到了灶台的边沿。
熟得很。
她把火开了。
声音起来了。
呼——
她站在那儿。
没急着放油。
“林老师。”
她说。
“我做了个盲人版的回锅肉。”
林跃靠在旁边的案板上。
“盲人版?”
“那是啥?”
阿蓝拿过旁边的熟肉。
那是工坊大锅刚煮好的。
“我不放酱油。”
阿蓝说。
“我看不见颜色。”
“酱油放多少,那个色儿我不太好掌握。”
“我用豆瓣酱和醪糟调色。”
“那个味道我能闻出来。”
林跃没打断她。
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“做。”
阿蓝把肉下锅了。
滋啦——
油烟起。
她手里拿着锅铲。
没像别人那样乱翻。
她在锅里画圈。
锅铲贴着锅底。
慢慢地转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她在听。
也在感觉。
那酱汁流动的声音。
稠不稠。
稀不稀。
只要听那个粘稠度。
就能知道火候。
林跃在旁边看着。
没说话。
这动作。
是个笨功夫。
也是个硬功夫。
阿蓝把鼻子凑近了点。
闻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她嘟囔了一句。
那是豆瓣酱的味道。
发酵到位了。
味道最正的时候。
她手起铲落。
翻得很快。
虽然没有眼神盯着。
但那肉在锅里的位置。
她心里有数。
“蒜苗。”
她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她自己摸索着抓了一把蒜苗。
那是早就备好的。
切得短短的。
哗——
下锅。
这一次。
她把头低得更低了。
耳朵几乎贴着锅边。
当然没真贴上。
就是凑近了听。
滋——
那是蒜苗进油锅的声音。
刚进去的时候。
声音是脆的。
像炸豆子。
咔咔的。
过了几秒。
声音变了。
变柔了。
变润了。
那是蒜苗的水分出来了。
跟油混在一起了。
“起。”
阿蓝手一抖。
关火。
盛菜。
动作连贯。
一气呵成。
盘子放在案板上。
冒着热气。
阿蓝的手背在锅口上方停了一下。
感受了一下那个温度。
“蒸汽热了。”
她说。
“能吃了。”
她把盘子往林跃那边推了推。
“林老师。”
“尝尝。”
林跃踱步过去。
拿起筷子。
盘子里的回锅肉。
颜色比平时的浅。
没有酱油那层黑红的亮色。
看着有点清淡。
但闻着香。
那股子肉香和豆瓣香混在一起。
没被酱油味盖住。
林跃夹了一片肉。
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。
眉心稍微动了动。
又夹了一根蒜苗。
吃了。
蒜苗断生了。
但还有点脆劲儿。
刚好。
他放下筷子。
“味道是对的。”
林跃说。
“肉也没老。”
“不错。”
然后他看着阿蓝。
“你刚才咋判断的?”
“什么时候放蒜苗?”
阿蓝想了想。
“听声音。”
她说。
“蒜苗下锅的时候会‘滋’一声。”
“那个声音脆。”
“等那个声音从脆变成柔的时候。”
“就是熟了。”
“就可以出锅了。”
林跃听着。
把手揣进兜里。
“那如果不听声音呢?”
“你看不见。”
“你咋办?”
阿蓝愣了一下。
“那就……”
她不知道怎么接。
林跃摆摆手。
“不用想。”
“你那法子是对的。”
“你刚才说这是‘盲人版’?”
阿蓝点点头。
“是。”
“我看不见。”
“只能这么弄。”
林跃看着她。
眼神认真。
“没有什么盲人版。”
林跃说。
“你做的。”
“就是这个版本。”
“不用加前缀。”
“这就是回锅肉。”
“你做的标准。”
“跟别人做的标准。”
“是一样的。”
阿蓝站在那儿。
没动。
嘴张了一下。
又闭上了。
她似乎想说什么。
但又觉得喉咙有点堵。
最后。
她只是把手在围裙上蹭了一下。
那个动作。
有点僵硬。
又有点自然。
跟以前陈默站在这儿的时候。
那个紧张的小动作。
一模一样。
“去忙吧。”
林跃说。
“这菜记下了。”
“是你创的。”
晚上。
工坊的灯都熄了。
只有林跃那屋还亮着。
他翻开那个传承笔记。
笔尖落在纸上。
沙沙地写:
“阿蓝做了回锅肉。”
“不用酱油。”
“靠听声音判断蒜苗。”
“她说这是‘盲人版’。”
“我说没有盲人版。”
“就是回锅肉。”
写到这里。
他停了一下。
嘴角似乎微微扬起。
又写了一行:
“她手上的动作。”
“跟陈默以前一样。”
写完。
他把笔帽扣上。
看着窗外。
那月亮正圆。
照着工坊的院子。
静悄悄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