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。
蜀香居后厨。
林跃正在擦灶台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擦完手。
拿起来看。
是胖哥发来的。
一张照片。
西安工坊门口。
八名学员站成一排。
手里拿着结业证书。
有男有女。
有年纪小的。
看着也就十八九。
有年纪大些的。
四十多岁。
头发已经有点白了。
每个人都穿着。
工坊的统一围裙。
灰蓝色的。
胸口印着。
"林国栋川菜工坊·西安"。
胖哥站在中间。
穿着那件旧围裙。
脸绷着。
笑得不太自然。
他不习惯笑。
陈默站在胖哥旁边。
还是那副安静的样子。
但嘴角。
有一点弧度。
照片下面。
跟着一条消息:
"西安第一批毕业了。"
"八个人。"
"都找到工作了。"
"六个人在西安的餐馆。"
"两个人回老家自己开店了。"
林跃看着照片。
没有马上回。
他把照片。
又看了一遍。
站在最边上的。
是个姑娘。
举着证书。
笑得眼睛都弯了。
站在她旁边的。
是个小伙。
板寸头。
腰板挺得笔直。
他挨个看过去。
八个人。
八张脸。
没有一个。
是垂头丧气的。
林跃又看了一遍。
照片最底下。
还有一行小字。
是胖哥的笔迹。
写在照片的白边上:
"有一个学员。"
"走的时候哭了。"
"说没地方去。"
"我说。"
"工坊就是你家。"
"随时回来。"
林跃看着这行字。
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胖哥。
是个不会说漂亮话的人。
这行字。
大概是胖哥这辈子。
说过的最软的话。
林跃放大了一下。
仔细看。
工坊门口那面墙上。
挂着一把刀。
旧刀。
刀柄上。
有磨得光滑的指痕。
是父亲那把。
备用刀。
当年父亲给胖哥的。
胖哥一直留着。
舍不得用。
现在。
它挂在西安工坊的墙上。
在照片里。
那把刀。
正好在胖哥头顶上方。
像是一个。
看着他们的人。
林跃又看了一会儿。
才回:
"刀挂墙上。"
"会不会落灰?"
胖哥回得很快:
"每天擦。"
"陈默擦。"
"陈默现在。"
"在西安工坊。"
"当助教了。"
林跃看到这几个字。
手停了一下。
陈默。
那个聋哑少年。
那个第一天来。
连刀都不敢碰的孩子。
现在。
在西安工坊当助教了。
林跃没有马上回。
过了两分钟。
才打了一行字:
"他讲课。"
"怎么讲?"
胖哥回:
"比划。"
"写黑板。"
"他切菜慢。"
"但一刀是一刀。"
"学员都服他。"
"有一次。"
"他为了教一个学员切丝。"
"自己切了整整两小时。"
"手都磨出水泡了。"
林跃看着这些消息。
一条一条。
看完。
没有再回。
他把手机放回口袋。
继续擦灶台。
擦了几下。
停住了。
他站在父亲的收银台旁边。
看着墙上那幅字。
"用心做菜。"
黑底金字。
又看了看。
挂铜牌的位置。
那块"最好吃的川菜"铜牌。
还在门框边上。
他在想。
父亲那把刀。
跟了他半辈子。
切过的菜。
数不清。
刀把上那道指痕。
是父亲握出来的。
也是胖哥这些年。
一遍一遍。
摩挲出来的。
后来父亲走了。
刀给了胖哥。
胖哥带着它。
去了西安。
现在。
刀挂在西安工坊的墙上。
每天有人擦。
刀不在炉灶上了。
但它还在另一个地方。
继续存在。
父亲不在了。
但刀在。
刀在。
手艺就在。
手艺在。
人就还在。
陈默在西安。
胖哥在西安。
刀在西安。
蜀香居的灶台。
还在这里。
火还烧着。
林跃站在那儿。
站了很久。
当天晚上。
林跃坐在收银台后面。
翻开传承笔记。
写:
"胖哥发的照片。"
"西安工坊第一批毕业了。"
"八个人都找到工作了。"
"我爸那把备用刀。"
"挂在西安工坊的墙上。"
"每天有人擦。"
笔尖停了一下。
他又写了一句:
"陈默擦的。"
写完。
他合上本子。
坐了一会儿。
没有关灯。
他看着那本笔记。
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。
把灯关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