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变得凉了些。
晚上七点。
那股子白天的燥热终于退了下去。
路灯还没全亮。
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电线杆子上晃悠。
蜀香居里的节奏。
比中午那会儿慢了半拍。
午市那是打仗。
晚市就像是歇脚。
六张桌子。
只坐了四桌。
没满。
空气里飘着股淡淡的油烟味。
混着点外头飘进来的桂花香。
那是巷口老王家院子里种的。
靠窗那桌是个中年男人。
带了副眼镜。
一边扒饭一边看手机里的新闻。
声音压得低。
只有那手机里传来两声闷闷的笑。
靠里那桌是两个年轻姑娘。
吃得慢。
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。
聊着明儿去哪逛。
后厨里。
火苗子也没中午窜得高。
蓝幽幽的。
舔着锅底。
林跃站在灶台前。
手里的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锅边。
“今儿这生意。”
胖哥站在配菜台边上。
手里甚至拿了个杯子。
那是他的大茶缸。
喝了一口。
“稳当。”
林跃把锅里的残渣冲掉。
“那是。”
他说。
“中午那阵仗打完了。”
“晚上市放松点。”
“人也不急。”
陈默在切菜。
刀落在案板上。
“笃笃笃”。
声音很轻。
很有规律。
他切的是葱花。
备着做最后几道汤用的。
这会儿不需要抢时间。
切得慢。
反而显出一种静气。
胖哥放下茶缸。
看了看外头的天色。
“这雨是不是又要下?”
他问了一句。
林跃抬头看了一眼排气扇。
那里头映着点外面的光。
“看着像。”
他说。
“不过没事。”
“这会儿没几个客了。”
正说着。
前头那两个姑娘吃完了。
喊了声结账。
胖哥也没动。
林跃自个儿走出去收了钱。
那姑娘扫了码。
“谢谢老板。”
说完推门走了。
门轴“吱”了一声。
风灌进来。
卷着点土腥味。
林跃把门带上。
回到后厨。
“还有两桌。”
陈默突然说了一句。
他平时不怎么说话。
这会儿冒出一句。
说明他在算计时间。
林跃看了一眼点菜单。
“那桌吃鱼香肉丝。”
“这桌吃回锅肉。”
“做完就收。”
最后一桌是两个年轻小伙子。
看着像刚下班。
穿着那种有些宽松的卫衣。
在那儿一边吃一边聊。
聊工作。
聊房租。
声音压得低。
听不真切。
林跃也不听。
他靠着灶台。
看着那火苗子发呆。
那是种惯性。
站了一天。
腿有点酸。
腰也有点硬。
但心里头是定的。
“老板。”
前头突然喊了一声。
“再加个回锅肉。”
“打包。”
“带走。”
那两个小伙子看来是还没吃够。
林跃回过神。
“得嘞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稍等。”
这单算是今天的尾巴。
他转身。
抄起那把片刀。
案板上正好还有中午备好的五花肉。
只有几片了。
他全拿过来。
往锅里倒了点油。
火开大。
油烟机“嗡”地响了一声。
那种爆炒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特别脆。
“刺啦——”
肉片下锅。
林跃手腕一抖。
火苗窜起来。
把锅里的油引燃了一瞬。
那股子香味瞬间炸开。
两个年轻人在前头吸了吸鼻子。
“真香。”
一个说。
“这味儿地道。”
林跃没搭茬。
几下翻炒。
蒜苗下锅。
断生。
出锅。
陈默正站在旁边擦手。
他今儿话少。
一直闷头干活。
这会儿看林跃把菜盛出来。
他顺手抄起盘子。
往前头走。
“打包。”
林跃在后头补了一句。
陈默没应声。
点了点头。
把菜递给前头的服务员。
服务员拿盒子装好。
系上袋子。
递给那两个年轻人。
两个人付了钱。
提着袋子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。
其中一个回头看了一眼后厨。
隔着那道出菜口的玻璃。
他看见林跃正在关火。
“谢了啊。”
那人冲着后厨喊了一声。
“味道正宗。”
“辛苦了。”
林跃听见了。
他背对着前厅。
正在拧那个煤气阀门。
手上一顿。
没回头。
只是背对着摆了摆手。
那是个“不客气”的意思。
也是个“慢走”的意思。
两个人推门出去了。
脚步声远去。
店里彻底静了。
陈默把出菜口的台面擦了一遍。
那块抹布在他手里转了两圈。
他没回到切菜的位置。
因为没菜可切了。
他看了一眼林跃。
林跃正站在灶台前。
看着手里的动作。
先关火。
这是今天第一次关火。
那个旋钮拧紧。
火苗子“噗”地灭了。
只剩下一丝烟。
飘上来。
林跃拿起水枪。
冲着锅底滋了一道水。
热气腾地冒上来。
“呼——”
白烟弥漫。
他把锅刷了。
钢丝球在铁锅上蹭得沙沙响。
刷完锅。
他把刀拿过来。
在水龙头下冲。
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那刀柄。
那是把用了好几年的刀。
木柄上有道裂纹。
他伸手。
把刀插回刀架里。
刀把朝外。
稳当当地立在那。
接着是案板。
抹布过去。
油渍没了。
不锈钢台面映出他那张有点疲惫的脸。
他没细看。
顺手把抹布往水槽里一扔。
“陈默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“你也收吧。”
“明儿见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没说话。
解了围裙。
往后院走。
去洗那一堆待洗的抹布。
林跃把操作台上的灯关了。
啪。
那排灯管灭了。
只剩下后厨角落里的一盏长明灯。
亮着点黄光。
他把围裙解下来。
那一道系带勒得腰有点痒。
他把围裙挂回那排钩子上。
钩子在墙上晃荡了两下。
发出一点金属碰撞的声音。
胖哥站在后门门口。
手里夹着根烟。
没点。
就夹着。
他在等。
看见林跃收拾利索了。
他把烟往耳朵上一别。
“今天收?”
他问。
林跃把袖子往下拉了拉。
遮住胳膊。
“收。”
胖哥把手揣进兜里。
往外走。
“明天还开?”
他问。
声音懒洋洋的。
像是句废话。
但也像句定心丸。
林跃跟在他后头。
把灯全关了。
“开。”
他说。
“照旧。”
两个人走到前厅。
胖哥推开后门的门帘。
出去了。
他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林跃走到大门口。
他站在门槛里面。
没急着出去。
他在那儿停了一下。
手扶着门把手。
往外看。
巷子里的路灯亮着。
光是那种惨白的颜色。
把地上的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那个平时卖冰粉的小推车不在。
那个位置空着。
只有两个空易拉罐在风里滚了两下。
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声音。
没人。
连个路过的狗都没有。
林跃站在门内。
往外看。
视线穿过门缝。
看着那条熟悉的巷子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。
那是很久以前。
他站在门外头。
不敢进来。
也是这么个晚上。
也是这么个路灯。
不过那时候他站在外头。
现在他站在里头。
他站了几秒钟。
吸进去半口凉气。
手上一用力。
“哐当”。
门拉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