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舌弹出来的声音很脆。
“咔哒”。
在空荡荡的巷子里。
这动静听着比平时大。
林跃手还搭在门把手上。
铁把手凉。
透着股子深秋晚上的寒气。
他没马上松手。
握了一会儿。
才慢慢松开。
手掌心里印着个红印子。
他没搓。
把钥匙揣进裤兜里。
转身。
没走。
顺着墙根。
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。
第三级台阶。
靠近门框那块儿。
这位置他熟。
那是第一集。
他刚回成都那天。
也是这会儿。
也是这个位置。
那时候他坐在这。
抬头看那个掉漆的招牌。
心里头没底。
不知道这店还能不能开下去。
不知道那条传下来的路能不能走通。
现在他又坐这了。
还是那个姿势。
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。
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看着巷子。
天黑透了。
路灯还没全亮。
只有巷口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闪。
接触不良。
滋滋响了两声。
才稳住。
光线顺着墙根爬过来。
把林跃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投在青石板路上。
歪歪扭扭的。
巷子里有风。
穿堂风。
从这头灌到那头。
吹在脸上有点冷。
像是带着冬天的信儿。
林跃缩了缩脖子。
把外套领子往上提了提。
手顺势插进兜里。
指尖碰到了一张纸。
折着的。
边角有点皱。
那是中午那两个学生给的。
“成都的骄傲”。
他手指头在纸条上搓了一下。
没拿出来。
也没展开看。
就那么捏着。
隔着布料。
能感觉到那张纸的硬度。
这会儿巷子里静。
静得能听见老街坊家里的电视声。
都在看新闻。
或者天气预报。
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。
车轮碾过石板缝。
“咯噔”一下。
骑车的人也没铃铛。
就那么悄没声地滑过去。
林跃盯着地上的影子。
影子被路灯拉长。
又变短。
那是路灯在晃。
他坐这。
没想什么大事。
就是坐会儿。
累。
也不是身累。
就是想歇歇。
看着这条巷子。
这条他走了几年的路。
过了几分钟。
巷子深处传来一阵铃铛声。
“丁零零——”
声音脆。
带着点空灵。
由远到近。
林跃抬头。
看见一辆不锈钢推车拐过弯。
推车的大姐裹着厚棉袄。
戴着个红袖套。
车玻璃擦得锃亮。
里头摆着红糖罐子。
花生碎。
还有几瓶黑糖水。
车轮碾过石板。
“咕噜咕噜”响。
大姐没喊。
就推着车走。
铃铛声在巷子里撞了一下。
又弹回来。
经过蜀香居门口。
大姐往这边看了一眼。
也没停。
推着车继续往巷口走。
铃铛声渐渐远了。
变成闷闷的“丁零……丁零……”。
然后也没了。
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跃又坐了一会儿。
屁股底下的石阶更凉了。
那种凉气顺着裤子往骨头缝里钻。
他吸了口气。
拍了拍大腿。
“啪”。
声音不大。
他站起来。
膝盖有点僵。
缓了两秒。
才转过身。
面对蜀香居的门。
看上头的招牌。
路灯这时候全亮了。
黄光打在招牌上。
看着暖和。
最上面一行字。
“林国栋川菜文化传承中心”。
字是黑的。
规规整整。
那是后来挂上去的。
中间是“蜀香居”。
红底黄字。
有点褪色了。
边角翘起来一点。
但看着亲。
那是老爷子那辈儿留下的。
再往下。
门框边上挂着那块铜牌。
“最好吃的川菜”。
那个“最”字上有点灰。
那是风吹上去的。
平时擦不到。
门锁着。
一把旧锁。
挂在那儿不动。
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林跃看了一眼。
视线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转身。
往巷口走。
步子不快。
也不慢。
鞋底蹭着地。
沙沙响。
走到巷口。
对面马路牙子上停着一辆贴了媒体标的采访车,车窗半摇着。苏晚坐在驾驶座里,朝这边挥了一下手,没下车。
那辆冰粉车正停在那儿。
大姐在整理车上的罐子。
正拿抹布擦玻璃。
看见林跃过来。
她停下手里的活。
脸有点红。
是被风吹的。
“哟。”
大姐认得他。
笑了笑。
“林老板。”
“今儿收这么早?”
林跃脚步没停。
继续往外走。
经过车旁边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收了。”
大姐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。
搅了两下。
“明儿还开?”
林跃已经走过车前头。
快到大马路了。
他没回头。
也没停步子。
只是声音传过来。
稳稳当当的。
两个字。
“开。”
林跃走到巷口拐角。
那是巷子和马路的交界。
外头是车水马龙。
大灯晃过去。
喇叭声传过来。
那是另一个世界。
他停了一下。
没回头。
就站在那。
看了一眼前面的路。
路面有点坑洼。
积了点水。
倒映着红绿灯的光。
他看了一秒。
然后抬脚。
迈过那滩水。
继续走了。
巷子里安静下来。
蜀香居的招牌在路灯下亮着。
红底黄字。
看着像个守夜的人。
门上挂着那把旧锁。
锁孔里塞着点灰。
里头的灶台。
火已经关了。
黑色的铁锅冷在那。
倒扣着。
水渍干了。
灶台上那条蓝色的火苗。
这时候是灭的。
看不见一点光。
但如果有人这时候推门进去。
拧开那个煤气阀门。
手指头一按。
“啪”地一声。
那蓝色的火苗。
会重新窜起来。
舔着锅底。
呼呼作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