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砸了这骗人的地方!”
“烧了她的账本!”
晒谷场外突然传来震天的吼声,黑压压的人群从村口涌进来。领头的是十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,后面跟着数百名衣衫褴褛的村民,他们脸上带着愤怒和茫然,像潮水般朝讲坛涌来。
沈令仪抬起头,手中的细树枝停在沙盘上方。
人群最前方,一个穿着锦缎长衫的中年男人站在牛车上,正挥舞着手臂嘶喊。那张脸沈令仪认得——萧承嗣,萧老太爷的嫡长孙,户部主事。
“乡亲们!这沈令仪是罪臣之女!她搞什么‘农信互助’,根本不是为了帮你们,是为了收集民信,复辟沈家!”萧承嗣的声音尖利刺耳,“烧了她的草堂!烧了她的账册!不能让这妖女继续祸害乡里!”
暴民们被这话激得更加狂躁,有人已经举起火把。
晒谷场上的清溪村村民吓得往后退,王秀才更是躲到了人群最后面。只有朱大嫂和几个农妇还站在原地,脸色发白地看着涌来的人群。
沈令仪放下树枝,从讲坛上站起身。
她没有后退,反而向前走了两步,站到了讲坛边缘。风吹起她素色的裙摆,在漫天沙尘中显得格外单薄。
“萧主事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,“你说我祸害乡里,那敢问——守正社放印子钱,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,算不算祸害?”
萧承嗣脸色一变。
沈令仪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当众翻开。那是她从守正社暗账中撕下的几页,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借贷人的姓名、田产、抵押物。
“张三家,去年腊月向守正社借贷五两银子,约定三月还清。”她提高声音,一字一句念道,“月息三分,利滚利。到今年六月,欠款已达二十两。张家三亩水田被强行抵债,老母气病身亡。”
人群中,一个干瘦的汉子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通红。
“李四家,为给儿子娶亲,借银八两。”沈令仪继续念,“半年后,欠银三十两。家中祖传的织机被夺,儿媳上吊自尽。”
“王五……”
“赵六……”
每念一户,暴民中就有人的脸色发生变化。那些被煽动而来的邻村村民,渐渐停下了脚步。有人开始交头接耳,有人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棍棒。
萧承嗣在牛车上急得跳脚:“妖言惑众!这是伪造的!”
“伪造?”沈令仪举起那几页纸,“这上面有守正社的私印,有经手人的画押,要不要请县衙的师爷来验一验?”
人群骚动起来。
就在这时,朱大嫂突然冲出人群,站到了讲坛前。这个平日里说话都小声的农妇,此刻却扯开嗓子喊道:“沈博士没有骗人!”
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盖着红印的纸片,高高举起:“这是我家的‘信用金贴’!上个月粮荒,我就是凭这个从互助仓里领到了三斗米!我家娃才没饿死!”
“还有我!”又一个农妇站出来,手里也举着同样的纸片,“我男人病了,没钱抓药。是沈博士作保,让我从互助金里借了二两银子!利息只有守正社的一半!”
“我赎回了被抵押的田契!”
“我家领到了粮种!”
十几个清溪村的农妇自发站成一排,挡在讲坛前。她们举着手中的信用金贴,声音虽然颤抖,却异常坚定。
那些涌来的暴民彻底停下了。
有人小声问:“真的能领到粮?”
“利息真那么低?”
萧承嗣眼见局势要失控,脸色铁青地朝身后一挥手。几个穿着黑衣的死士从人群中窜出,手中火把直接掷向讲坛旁的草堂。
干草搭建的草堂瞬间燃起火焰。
“烧!给我烧光!”萧承嗣狞笑。
可火把刚落地,村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——
轰!
地面都震了震。
所有人转头望去,只见村口方向升起滚滚浓烟。紧接着,马蹄声如雷般逼近,一队黑衣暗卫策马冲入晒谷场。为首那人抬手一扬,数十封书信如雪片般抛向人群。
“捡起来看看!”暗卫首领高喊,“看看萧家背地里干了什么!”
一封信飘到一个识字的村民脚边。他捡起来,借着火光念出声:“……北狄左贤王亲启,今有精铁三千斤,已由萧家商队押运出关,换取战马二百匹……落款是,萧承嗣……”
念信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那村民抬起头,眼睛死死盯住牛车上的萧承嗣。
整个晒谷场死一般寂静。
然后,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怒吼。
“通敌卖国!”
“萧家勾结北狄!”
刚才还举着棍棒的暴民,此刻全部调转方向,将牛车团团围住。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块,狠狠砸向萧承嗣。
“打死这卖国贼!”
萧承嗣吓得从牛车上滚下来,在几个死士的护卫下仓皇逃窜。暗卫正要追击,村口又冲进来一队人马——是冯捕头带着县衙的捕快赶到了。
“围住!一个都不许放跑!”冯捕头大喝。
萧承嗣在死士的拼死掩护下,狼狈地钻进一条小巷,背影消失在烟尘和夜色中。
晒谷场上,火焰还在草堂上燃烧。但没有人再去管它,所有人都看着讲坛上那个素衣女子。
沈令仪静静站着,手里还握着那几页带血的残账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明明灭灭。
朱大嫂第一个跪了下去。
接着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晒谷场上黑压压跪倒一片,那些刚才还举着棍棒的邻村村民,此刻全都伏在地上。
“谢沈博士揭穿奸贼!”
“谢沈博士救命之恩!”
排山倒海般的谢恩声在夜风中回荡,压过了火焰燃烧的噼啪声。
沈令仪将残账小心收进怀中,抬起头,望向村口的方向。那里,一匹黑马缓缓行来,马背上的人影在火光中逐渐清晰。
裴归尘勒住马缰,朝她微微点头。
草堂的火终于被扑灭了,只剩下一地焦黑的残骸。但晒谷场上,数百支火把亮了起来,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