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字笔刚在文件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蓝线,办公室的门就被“砰”地一声撞开了。
赵兴旺手里的笔顿了顿,抬头看去。平日里走路都没声儿的秘书小李,这会儿正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脑门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,那张脸白得跟刚刷了腻子似的。
“赵局,出……出事了。”
赵兴旺把笔帽扣上,往桌上一扔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他身子往老板椅后背上一靠,没慌:“天塌了?”
“比天塌了还严重。”小李几步窜到办公桌前,把一张A4纸哆哆嗦嗦地拍在桌面上,“组织部昨晚连夜开的常委会,今早文件就印出来了,即……即刻生效。”
赵兴旺扫了一眼。文件不长,但他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上面的字不多,意思却很粗暴:免去赵兴旺省招商局局长职务,另有任用。
“调我去哪?”赵兴旺手指轻轻敲着红木桌面,哒,哒,哒,节奏慢得很。
“横岗乡。”小李声音都在抖,“任乡长。上面说了,三日内必须报到。”
赵兴旺突然笑了。这笑意没达眼底,嘴角倒是勾起个玩味的弧度。他从兜里摸出一盒烟,磕出一根叼在嘴上,没点火:“横岗乡?行啊,那是全省有名的贫困县里的贫困乡。这帮人,手够黑的。”
小李急得直跺脚:“赵局,您可是招商局的一把手!这明摆着是发配!是不是上次那个新能源项目的事儿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赵兴旺摆了摆手,截住了小李的话茬,“有些话能说,有些话烂在肚子里。这文件来得突然,但不算意外。我之前动了某些人的蛋糕,人家现在连盘子都要端走,很正常。”
桌上的红色电话机突兀地响了起来。
这铃声在这个节骨眼上响起,小李吓得一激灵。赵兴旺瞥了一眼来电显示——省组织部。
他慢条斯理地拿起听筒,开了免提。
“兴旺同志吗?”电话那头是王副部长,声音一如既往的官方,透股子凉飕飕的疏离感,“文件你应该看到了吧?”
“看到了,王部长。”赵兴旺语气平稳,像是在聊今晚吃啥。
“这是组织经过慎重考虑做出的决定,是对你的一次特殊考验。”王副部长顿了顿,语气里那种高高在上的教导味儿更浓了,“横岗乡的情况比较复杂,也是扶贫工作的硬骨头,要把那里的经济搞上去,非得有你这样的干将不可。希望你顾全大局,即日赴任。”
“请组织放心,我赵兴旺这块砖,哪里需要往哪搬。”赵兴旺笑呵呵地应承着,那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“好,有觉悟。三日内报到,别耽误了正事。”
嘟——电话挂了。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赵兴旺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,眼神冷得像两把刀子。他拿起手机,拨了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。
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通,那边没有说话,只有轻微的呼吸声。
“刘叔,我被发配了。”赵兴旺声音压得很低。
那边沉默了大概五六秒,传来一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:“去哪了?”
“横岗乡。”
“横岗?”老人的声音明显沉了一下,“那是块烂泥地,谁进去谁一身腥。水很深,别淹着。”
“水深正好摸鱼。”赵兴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,“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。不过,这次他们做得太绝,连给我留的时间都没有。”
“既然去了,就别想着体面回来。”老人顿了顿,“自求多福吧。”
收好手机,赵兴旺长出了一口气,把刚才没点的那根烟揉碎在烟灰缸里。
“赵局……”小李眼圈红通通的,看着这位跟了五年的领导,心里堵得慌,“您这一去,以后要是想回来……”
“叫赵乡长。”赵兴旺站起来,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,然后伸手拍了拍小李的肩膀,力道不轻不重,“记住了,我还会回来的。省城这地界儿,我就算走了,也得留个响儿。”
他转身走向角落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,指纹解锁,拉开抽屉。
里面躺着一个小本子,封皮已经泛黄起毛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赵兴旺拿在手里掂了掂,这分量比几百万现金还重。本子里记的不是别的,是全省上百个大老板的底细,谁爱赌,谁养小三,谁资金链有裂痕,全是见不得光的“命脉”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赵兴旺把本子揣进怀里,拎起脚边早就准备好的旧帆布包,“今晚就走。”
“今晚?”小李愣了,“这么急?连个欢送会都没有……”
“欢送会?那是给死人开的。”赵兴旺把几件换洗衣服扔进包里,动作利索,“等他们反应过来要给我开欢送会,那就是想看我笑话。我不给他们这个机会。”
这一夜,暴雨如注。
从省城开往横岗乡的大巴车在雨幕里颠簸,像只离了水的老王八,哼哧哼哧地爬行。赵兴旺坐在最后一排,那是全车最颠的地方,但他睡得很沉。
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中午。
车刚过县界,一直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震了起来。赵兴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,接通电话。
“喂,是赵乡长吗?”对面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,听着挺焦急,“我是县办的小张。那个……前面去横岗乡的路坏了。”
“坏了?”赵兴旺看了一眼窗外,雨还在下,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昨夜暴雨,前头那座山塌了一半,把路给堵死了。车子过不去,连越野车都卡在那边了。”小张解释道,“县里正在调挖掘机,但起码得堵两天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,转头看了看大巴车上的电子时钟。
“赵乡长,您看要不先在县里招待所住下?等路通了我们再送您过去?”
“路通得过不去吗?”赵兴旺开口。
“人能走,就是远。得绕过塌方点,走那条老山路。”小张有些迟疑,“全是泥路,不好走,得三个多小时呢。”
“那就走。”赵兴旺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午饭吃面条。
“啊?走过去?”小张显然没料到这位新乡长这么彪悍,“可是下雨呢……”
“我有脚,没断。”赵兴旺收好手机,冲前排喊了一嗓子,“师傅,停车!”
大巴车吱嘎一声停在路边。
赵兴旺背着那个旧帆布包,下了车。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路边是荒草丛生的山沟,雨点打在脸上生疼。
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皮鞋,这是双好鞋,意大利手工定制的,底软,但也怕水。他咧嘴笑了笑,抬脚就踩进了烂泥地里。
走到塌方点的时候,果然是一片狼藉。大大小小的石头横七竖八地躺在路上,几辆被堵的小轿车车灯都碎了,车主们正站在路边骂娘。
赵兴旺没理会那些抱怨,紧了紧背包带子,准备翻过这堆石头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引擎声,在这嘈杂的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紧接着,一个清脆的女声穿透雨幕:“喂!前面的那个!”
赵兴旺停下脚步,回头。
雨帘子里,一辆冒着黑烟的三轮摩托车正晃晃悠悠地开过来。开车的是个年轻姑娘,扎着高马尾,穿着件白T恤,下身是破洞牛仔裤,脚上踩着一双沾满黄泥的登山靴。
车斗里坐着两个同样年轻的姑娘,一个个都长得水灵,跟这满地的泥巴、这破三轮显得格格不入。
三轮车在赵兴旺身边来了个急刹车,差点没侧翻进沟里。
开车的姑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赵兴旺:“你是去横岗乡的吧?”
赵兴旺挑了挑眉:“怎么,这还得买票?”
“买什么票啊,我看你这身行头就不像本地人。”姑娘爽朗地笑了笑,露出一口白牙,“这儿过不去,车都堵死了。我们要回乡里,正好顺路,要不要搭一程?”
赵兴旺看了看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三轮车,又看了看自己一身价值不菲的西装。
“上来吧。”姑娘拍拍车斗后面的铁板,“挤挤能坐。不过得委屈你一下,这车没避震,颠起来可是要命的。”
赵兴旺没犹豫,伸手抓住了车栏杆,长腿一迈,直接跨了上去。
“谢了。”他笑着说,那样子不像是个去上任的乡长,倒像是个去赶集的闲汉。
“坐稳了啊!”姑娘一拧油门,三轮车发出一声怪叫,嗷地一下冲进了雨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