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破三轮像是得了哮喘,油门踩到底也就跑出个自行车的速度。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棚上,吵得人心烦。
赵兴旺刚翻进后面敞开的车斗,屁股还没坐热,那帆布包就被底下的硬邦邦硌了一下。他也不恼,顺势把包往身下一垫,两条长腿勉强缩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前头开车的秦梦瑶从后视镜里瞅了一眼,大声喊道:“喂!那哥们,你可坐稳了啊!这车是我借我二舅的,避震早就坏了,颠断了腰我可赔不起!”
赵兴旺伸手抓住车斗边缘的铁栏杆,也不在意那上面的铁锈蹭了一手,懒洋洋地回了一句:“没事,腰好,经得住造。”
坐在副驾驶那个戴眼镜的姑娘,苏婉晴,回头推了推鼻梁上那个黑框眼镜,眼神在赵兴旺那身虽然沾了泥但一看就死贵的西装上转了一圈,语气凉凉的:“那是真皮座椅吧?就这么坐泥地里?我看你也不像来这儿旅游的,也没见带个登山包。”
“家里穷,衣服只有这一套。”赵兴旺随口胡诌,脸上看不出一丝破绽。
“得了吧。”秦梦瑶嘿嘿一笑,方向盘打得飞起,三轮车在一个水坑前猛地一跃,把赵兴旺颠得差点跳起来,“看把你细皮嫩肉的,来这穷乡僻壤干啥?逃债?还是躲小三?”
“我是来工作的。”赵兴旺把身子稍微往后仰了仰,避开溅起的泥水。
“工作?”苏婉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,“横岗乡这几年除了穷就是乱,连个像样的企业都没有,你能来这找啥工作?去村头采蘑菇吗?”
一直缩在后座角落里没说话的宁楚楚,轻轻拉了拉苏婉晴的袖子,小声说:“婉晴,别问了,也许人家有难处。”
赵兴旺听着这几个姑娘斗嘴,倒觉得挺有意思。这破山路颠得人五脏六腑都要移位,但这气氛倒是不沉闷。
“我是去乡里报到的。”赵兴旺淡淡地扔出一句。
前面三个姑娘同时安静了。秦梦瑶猛地踩了一脚刹车,三轮车在泥地里滑出去半米才停住。她扭过头,瞪大眼睛看着车斗里的赵兴旺:“报到?你是去乡政府上班?”
“嗯。”赵兴旺点点头。
“啥职位?”秦梦瑶一脸狐疑,“秘书?还是司机?”
赵兴旺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看着她:“乡长。”
“噗——”苏婉晴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,手里的保温杯差点没拿稳,“秦梦瑶,你听听,人家说他是乡长。你信吗?反正我不信。”
秦梦瑶也笑得前仰后合,拍着方向盘:“大哥,你忽悠谁呢?我虽然在北京读书,但我也知道乡长都是啥样。那得是五十多岁,挺着大肚子,头发稀疏,开口就是‘那个这个’的老头子。你看看你自己,脸洗得比我都干净,看着比我们也大不了几岁,还乡长呢?你咋不说你是省长微服私访呢?”
赵兴旺没解释,只是耸耸肩:“信不信由你。等到了地方,你们就知道了。”
“行行行,赵乡长。”秦梦瑶拉长了语调,显然是把他当成了那种为了面子撒谎的穷鬼,重新发动了三轮车,“那您坐好了,小的这就送您上任!”
车轮重新转动,卷起一阵黄泥。
三轮车哼哧哼哧地爬上了半山腰。这地方叫鬼见愁,一边是峭壁,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。雨越下越大,山上的土石都松动了。
突然,“咔嚓”一声脆响从头顶传来。
“小心!”
宁楚楚尖叫了一声。
一块脸盆大小的碎石从峭壁上滚落,裹挟着泥浆直直地朝着三轮车的前轮砸下来。
秦梦瑶毕竟是新手,遇到这种事一下子慌了神。她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,想要避开那块石头。可这破三轮本来就不稳,这一下急打方向,整个车身瞬间向一侧倾斜,眼看就要翻进旁边的深沟里!
“啊——!”苏婉晴吓得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人影从后面的车斗里窜了出来。
赵兴旺根本没多想,身体反应比脑子还快。他猛地跳下车,双脚死死踩进泥泞的地面,双手一把抓住三轮车向后倾斜的车斗边缘。
“起!”
他低喝一声,胳膊上的肌肉瞬间绷紧,西装袖子都被撑得几乎要裂开。
那辆即将翻车的三轮车,竟硬生生地被他这一拽,止住了翻倒的趋势,三个轮子重重地砸回地上,震起一片泥水。
秦梦瑶吓得脸色煞白,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。她回过头,就看见赵兴旺单手撑着车身,另一只手拍了拍裤腿上的泥,呼吸都没怎么乱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秦梦瑶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,“刚才……”
“看路。”赵兴旺打断了她,重新爬回车斗,“这种山路,眼神得放长远点,别盯着车头前面那一亩三分地。”
三个女生面面相觑,眼神里刚才那种轻视彻底没了。刚才那一下,要是翻下去,她们仨不死也得残废。这人看着斯斯文文,这力气简直是个怪物。
“那个……谢谢啊。”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语气没那么冲了,“你刚才反应真快。”
“当过兵,练过。”赵兴旺随口扯了个谎,靠在车斗边上闭目养神。
苏婉晴从包里摸出一瓶矿泉水,递给赵兴旺:“喝口水吧,刚才吓坏了吧?”
赵兴旺睁开眼,接过水:“谢了。”
就在两人手指触碰的一瞬间,苏婉晴的目光落在了赵兴旺的手上。那只手很大,骨节分明,手背上有些细碎的伤痕,但最显眼的是右手食指和中指指根处,那层厚厚的老茧。
那不是握枪磨出来的。
作为会计专业的学生,苏婉晴每天都要跟笔打交道。她很清楚,只有长期高强度地握笔,或者……签字,才会磨出这种形状的茧子。
当兵?鬼才信。
苏婉晴心里咯噔一下,没拆穿,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多看了赵兴旺两眼。这人身上有秘密,而且是大秘密。
“赵……乡长?”一直安静的宁楚楚突然开了口,声音很小,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,“你真的是上面派来的?”
赵兴旺拧开水喝了一口,看了她一眼,笑了笑:“到了就知道了。”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雨势稍减,但雾气却上来了。
三轮车终于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梁,眼前豁然开朗。远处几盏稀疏的灯光在夜色里闪烁,看着有点凄凉。
秦梦瑶指着前方:“看,那就是横岗乡。到了。”
赵兴旺直起身子,往前看去。与其说是个乡,不如说大点的村落。街道坑坑洼洼,两边的房子大多是那种老旧的砖瓦房,灰扑扑的一片。
那辆破三轮哼哧哼哧地开到了乡政府门口。
乡政府的大铁门锈迹斑斑,门口挂着的牌子上的漆都掉了一半,看起来有些年头没人管了。
赵兴旺跳下车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这一路颠簸,他这身西装算是彻底报废了,全是泥点子。
“行了,我就送这儿了。”秦梦瑶把车停稳,冲赵兴旺挥挥手,“赵乡长,祝您仕途顺利啊!要是以后发达了,别忘了我们这辆三轮车的恩情。”
赵兴旺刚想说话,就看见乡政府门口那个昏黄的路灯下,站着个黑影。
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皮肤黝黑,脸上沟壑纵横,嘴里叼着个旱烟袋,正吧嗒吧嗒地抽着。看见赵兴旺下车,那人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磕了磕,裂开嘴笑出一口大白牙,几步就迎了上来。
“哎呀,这不是赵乡长吗!”
男人声音洪亮,透着股热乎劲儿,伸出那双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,一把抓住了赵兴旺的手,使劲晃了晃,“我是大柳村的支书,牛大山!县里通知说您今天到,让我们乡里派人来接,结果那帮老爷子都怕这雨路不好走,我就自告奋勇来候着了!没想到啊没想到,您这大局长,真就坐个三轮车来了!”
秦梦瑶三个人一听这话,顿时愣住了。苏婉晴手里的保温杯“当啷”一声掉在了车座上。
牛大山嘿嘿一笑,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花生,硬往赵兴旺手里塞:“赵乡长,这一路受苦了!走,咱们进去说话,我让老婆子在食堂炖了只鸡,正热乎着呢!”
赵兴旺看着眼前这个淳朴中透着精明的老头,又看了看后面三轮车上目瞪口呆的三个姑娘,把手里的花生揣进兜里,笑道:“牛支书,看来我这消息传得够快的啊。”
“那是!”牛大山一挥手,“咱这横岗乡不大,但也没啥秘密。来来来,快进屋,别在外面喝风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