点击收藏后,可收藏每本书籍,个人中心收藏里查看

第3章 黑色信封

乡政府招待所是栋八十年代的红砖楼,墙皮脱落得跟癞痢头似的,爬山虎枯了一半,挂在窗棂上随风乱晃。

牛大山一脚踹开那扇受潮变形的木门,一股子霉味儿混合着旧被褥的味道扑面而来。他也不嫌脏,几步跨进去,从床底下扯出一块抹布,在那张光板木床上胡乱擦了两下,脸上堆满了褶子,笑得跟朵老菊花似的。

“赵乡长,让您受委屈了!咱这穷乡僻壤的,条件是差了点,但咱心是诚的!”牛大山一边说,一边伸手去拎暖水瓶,那是赵兴旺刚放下的,“来来来,水我都烧好了,您洗把脸,去去这一身的寒气。”

赵兴旺没动脚,站在门口打量着这个房间。除了一张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,啥也没有。墙角还堆着几个空酒瓶子。

“牛支书太客气了。”赵兴旺嘴角微扬,伸手去接暖水瓶。

两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
赵兴旺的手常年握笔,指根有茧,但手心是软的。而牛大山这手,粗糙得像砂纸。赵兴旺眼尖,一眼就瞅见这老头右手虎口和指侧那层厚厚的老茧。

这茧子位置不对。一般干农活的老把式,掌心全是硬皮,指节也是粗大的。可牛大山这手,掌心反倒没那么厚。倒是那几根捏笔的指头上,茧子亮得发光,这是常年握笔,而且是那种一天能签几百斤文件的手才磨得出来的。至于右手虎口和指侧那层厚茧,位置刁钻,不像农活磨的,倒像是常年握刀的手才留得下的。

一个村支书,一年到头能有几个字签?除非,他签的不是村里的公事。

“牛支书这手,看来平时没少签字啊。”赵兴旺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,手却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。

牛大山愣了一下,随即把那只手往身后背了背,嘿嘿一笑:“嗨,瞎忙活,村里那些个发票啊、证明啊,离了我这支笔转不动。咱是粗人,给领导丢脸了。”

“哪里,签字笔握多了也是劳动。”赵兴旺把暖水瓶放在桌上,“行了,牛支书回去歇着吧,折腾一天了,我也累了。”

“那哪行!我给您弄点吃的去?”牛大山还想献殷勤。

“不用,我想静静。”赵兴旺语气虽然温和,但透着一股送客的意思。

牛大山眼珠子转了转,也没再坚持:“得嘞,那我就不打扰领导休息了。隔壁就是我的屋,有事您喊一声,哪怕是半夜,我也听得到!”

牛大山走了,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,发出吱嘎吱嘎的动静。

赵兴旺关上门,没急着休息,点了根烟站在窗边抽烟。窗外黑漆漆的,只有雨声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握过暖水瓶的手,指腹上似乎还残留着那股子粗糙的触感。

这老头,不简单。

抽完半根烟,赵兴旺觉得屋子里太闷,推门出去想透透气。刚走到楼下,就看见院子门口那辆破三轮车还停在原地,车灯也没关,昏黄的光束打在满是积水的地面上。

秦梦瑶正坐在车斗边上晃着腿,苏婉晴和宁楚楚站在车旁,三个姑娘似乎在商量什么,看见赵兴旺下来,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。

“哟,赵乡长,还没睡呢?”秦梦瑶跳下车,拍拍屁股上的灰,“我们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救驾呢。”

“救什么驾?”赵兴旺走过去,乐了。

“怕你被那个老东西卖了还帮人数钱呢。”秦梦瑶撇撇嘴,压低了声音,“那个牛大山,你最好离他远点。我爸以前在县里待过,跟我说过这人,手上可是背着三条人命的。”

赵兴旺眉头微微一挑:“三条人命?”

“那是明面上的。”一直沉默的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声音冷静得让人发慌,“我查过县里的公开档案。横岗乡这五年,换了四任乡长。第一个调走了,升了半级然后就退休了,算是善终。第二个……说是车祸,人没了。第三个,就是上一任,调去县人大养老了,但据说是被吓疯的,见人就骂牛大山。”

“这么邪乎?”赵兴旺笑了笑,像是听天书。

“这地方的水,比你想象的深。”秦梦瑶一脸严肃,“你是新来的,可能觉得这是开玩笑。但我告诉你,牛大山在横岗乡,就是土皇帝。他虎口那层茧子,可不是签字签出来的,那是……算了,反正你小心点。”

赵兴旺看着这三个姑娘,心里有点感动。一面之缘,能冒着雨在这等着提醒自己,这份心意难得。

“谢谢。”赵兴旺点点头,“我知道了。”

宁楚楚往前走了一步,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纸条,递给赵兴旺。她的手很白,指尖还有点凉。

“这是我表叔的电话。”宁楚楚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,“他在县纪委工作。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你在横岗乡真的遇到了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,可以打给他。至少,他能帮你保命。”

赵兴旺接过纸条,入手微凉。他扫了一眼,上面写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。

“保命啊?”赵兴旺笑了,把纸条揣进西装内兜,“看来我得把这玩意儿供起来。”

“别贫了。”秦梦瑶翻了个白眼,拉了拉摩托车的启动绳,“行了,我们也该回去了。家里人该急了。赵乡长,祝你好运,希望下次见你,你还活着。”

“借你吉言。”

宁楚楚上了车,回头深深地看了赵兴旺一眼,没说话。

“突突突——”

破三轮车冒出一股黑烟,三个姑娘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里。

院子里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
赵兴旺站在原地抽完了那根烟,把烟头扔在脚下的积水里,发出“滋”的一声轻响。他转身上了楼。

回到房间,赵兴旺刚把那个泛黄的笔记本拿出来,门外又传来了敲门声。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节奏不急不缓,很有礼貌。

“门没锁。”赵兴旺把笔记本合上,塞回枕头底下。

门开了,牛大山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。这回他身后还跟着个年轻后生,看着二十出头,板寸头,一身腱子肉,手里端着个黑漆漆的托盘。

“赵乡长,还没睡呢?”牛大山一脸媚笑,“我想着您赶了一天路,肚子里肯定没食。这不,家里刚炖了只土鸡,我给您端了点过来。”

那后生把托盘往桌上一放。上面确实有一盆鸡汤,热气腾腾的,还飘着两颗红枣。旁边放着两瓶白酒,一碟花生米,还有那个最显眼的东西——一个黑色的信封。

那信封压在盘子底下,露出个黑边,看着就透着股子阴森气。

牛大山挥挥手,让那后生出去了。他自己反手关上了房门,甚至还上了锁。

“赵乡长,咱爷俩喝一杯?”牛大山自顾自地拿过酒瓶,拧开盖子,倒了满满两杯,“这酒是我自己酿的,虽然比不上省城那些名贵洋酒,但劲儿大,够味。”

赵兴旺坐在床沿上,没动:“牛支书大晚上的送饭,还带着这个信封,怕是没那么简单吧?”

牛大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随即叹了口气,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,显出一副为难的样子:“赵乡长是明白人,那我就不藏着掖着了。”

他伸手拿起那个黑色信封,双手递到赵兴旺面前,压低了声音:“这是省城一位大领导让我转交给您的。那位领导说了,您是年轻有为的干部,来横岗乡是镀金,别跟泥坑里较劲。横岗乡的事,您只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到时候推荐信也好说话。要是管多了……这水浑,怕是把您的衣服给弄脏了。”

赵兴旺接过信封,手指在封口处搓了搓。轻飘飘的,里面应该没多少钱,或者是卡。

“大领导?”赵兴旺挑眉,“哪位大领导这么关心我一个小乡长?”

牛大山搓了搓手,眼神闪烁:“您看了就知道了。总之,那位领导在省里那是呼风唤雨的人物,特意嘱咐我,一定要把意思传达到位。”

赵兴旺慢条斯理地拆开信封。

里面是一张银行卡,还有一张便签纸。便签纸上没写别的,只写了一个名字:省发改委副主任,钱国梁。

好家伙,果然是个狠角色。钱国梁这人,赵兴旺在招商局的时候就听说过,是个出了名的“财神爷”,手伸得长,胃口也大。

赵兴旺看着那个名字,突然笑了。

他把银行卡和便签纸重新塞回信封,随手揣进裤兜里,然后端起桌上的酒杯,冲牛大山举了举:“牛支书,替我谢谢钱主任的关心。我这个人啊,最识相。我来这就是想混日子等退休的,那些闲事,我懒得管,也不想管。”

牛大山眼睛一亮,显然没料到这位新来的乡长这么上道。他激动得手都有点抖,连忙端起酒杯:“哎呀!赵乡长真是爽快人!我就说嘛,像您这样的大人物,肯定看得清形势!来,我敬您!”

“干了。”

赵兴旺仰头,一杯烈酒下肚,辣得嗓子生疼,但他脸上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
牛大山连干三杯,脸红扑扑的,那股子得意劲儿全写在脸上:“赵乡长放心,只要您在横岗乡一天,我牛大山就是您的腿!有什么需要的,您尽管开口!”

“行,那就辛苦牛支书了。”赵兴旺打了个哈欠,“酒喝了,饭也香了,我也困了。牛支书请回吧。”

“得嘞!您早点休息!”

牛大山心满意足地走了,脚步都显得轻快了不少。

听着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赵兴旺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把刚才那杯没喝完的酒倒在地上,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
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。

“老张,还没睡呢?”赵兴旺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
“忙着抓小三呢,说吧,大半夜的什么事?”那边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
“帮我查个人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“省发改委的,副厅,叫钱国梁。查查他在横岗乡都有什么产业,特别是跟那个牛大山有啥来往。”

“钱国梁?那可是条大鱼啊,你刚去就要咬他?”那边吹了声口哨,“行,知道了。不过兄弟,查这种人的底,要是露了馅,你可别把我供出来。”

“放心,死不了。”

挂了电话,赵兴旺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翻开新的一页,拿起笔,在上面重重地写下了三个字:

钱国梁。

写完,他在名字上画了个红圈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此作者暂时没有公告!

目录
目录
设置
阅读设置
弹幕
弹幕设置
手机
手机阅读
书架
加入书架
书页
返回书页
反馈
反馈
指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