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震动得像是要从桌子上跳起来,把那一摞还没翻完的旧文件震得哗哗作响。
赵兴旺接起电话,老张那头呼哧呼哧的喘气声顺着听筒传过来,像是刚跑完五公里。
“兴旺,查到了。这水比我想象的还要浑。”老张压低了嗓门,背景音里隐约有麻将洗牌的动静,“那个副厅级干部叫马国良,发改委的一把手实权派。三年前,这人带队在横岗乡蹲点扶贫了三个月。好家伙,三个月啊,扶贫款批下来两千万,结果有一大半都流向了一家建筑公司。”
赵兴旺手里转着的笔停住了:“建筑公司?”
“对,叫‘宏达建筑’。法人代表是个挂名的,但你猜猜幕后老板是谁?”老张停顿了一下,把那个名字咬得很重,“牛大山的亲侄子。而且啊,这马国良蹲点结束没多久,横岗乡全乡的基建项目,大到修路,小到盖个公厕,全都被宏达建筑给包圆了。这哪是扶贫,这是输送血包呢。”
赵兴旺冷笑,翻开那本泛黄的笔记本,在第一页空白处重重写下一行字:马国良——牛大山——基建贪腐。
“谢了老张,改天请你喝酒。”赵兴旺挂了电话,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目光落在桌上那份还没看完的《横岗乡扶贫款项去向明细表》上。这表格做得比脸都干净,一眼看过去全是正数,好像每一分钱都花在了刀刃上。可越是干净,越显得脏。
“咚咚咚。”
门被敲响了,声音有点急,还没等赵兴旺应声,门就被推开了。
秦梦瑶拎着几个塑料袋子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,一股肉包子和豆浆的香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霉味。
“赵乡长,饿了吧?我看食堂那帮人估计也不会给你留饭,特意给你带了点热的。”秦梦瑶把袋子往桌上一放,还不忘顺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“这乡政府也真是的,连个像样的食堂都没有。”
赵兴旺笑了笑:“有心了。正好没吃早饭。”
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,肉香四溢。秦梦瑶没急着走,她那双大眼睛在桌上那份文件上扫了一圈,看到“扶贫款去向”几个字时,眼神顿了一下。
“那个……”秦梦瑶犹豫了一下,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,手撑在桌沿上,“赵乡长,你是来查那笔烂账的吧?”
赵兴旺嚼着包子,没吭声,只是静静地看着她。
秦梦瑶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:“我爸以前是乡里的老会计。三年前,牛大山让他做假账,把那笔危房改造的款子挪出去。我爸是个死脑筋,不干,结果……”
她眼圈有点红,咬了咬嘴唇:“那天晚上,我爸在回家的路上被人用麻袋套住头打了一顿,脑震荡,在医院躺了半个月。现在一阴雨天头就疼得厉害,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。从那以后,我们就知道了,这横岗乡,那是牛大山的天下,谁敢不听话,就得脱层皮。”
赵兴旺咽下嘴里的包子,抽出张纸巾擦了擦嘴:“所以你才说,他手上有人命?”
“至少三条。”秦梦瑶眼神坚定,“我爸算一条,前年那个举报他的民办老师,车刹车失灵翻沟里了,又是一条。还有谁知道什么不能说的,估计也没了。”
就在这时,门口又多了个人影。
苏婉晴抱着几本书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门。她看了秦梦瑶一眼,把怀里那个厚厚的文件袋往赵兴旺桌上一拍。
“我也来了。”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,“这是我从县财政局复印回来的东西。昨晚回去我没睡,把这五年横岗乡所有的拨款记录都算了一遍。”
赵兴旺伸手解开文件袋上的绳子,倒出来一叠密密麻麻的表格。
“看这里。”苏婉晴伸出手指,在表格的一行上点了点,“‘危房改造专项拨款’,总额四百五十万。账面上显示,全乡一共改造了三百二十户。但我花了三天时间,在地图上一个个对照,实际改造完的,连五十户都不到。”
赵兴旺低头看着那些数据,眉头越锁越紧。
“这中间的缺口,那就是三百多万。”苏婉晴冷笑一声,“而且这报上去的三百多户名单里,有五十个名字我查了,根本就不是这村里的人,全是死人,或者是牛大山家里养的猪狗的名字,只不过换了个像人名的写法。胆子真大,连死人的钱都敢赚。”
“不仅仅是死人。”宁楚楚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,把手机递给赵兴旺,“我表叔刚才给我回了信。县纪委那边确实收到过关于横岗乡的举报信,不止一封,是一麻袋。”
赵兴旺接过手机,看着上面的短信内容。
“但是每次举报信递上去,没过三天就没了下文。理由总是‘查无实据’或者‘程序瑕疵’。”宁楚楚声音很轻,却透着一股子寒意,“表叔暗示我,县里有人罩着牛大山。这把伞,比马国良还要大,一直伸到了县里。”
赵兴旺把手机还给宁楚楚,靠在椅背上,看着眼前这三个姑娘。
一个提供内幕,一个精通算账,一个有人脉资源。这哪里是三个女大学生,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送来的三个得力干将。
“有意思。”赵兴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哒哒哒的声响,像是在敲击某种战鼓,“马国良在上面输送利益,牛大山在下面动手脚,县里有人负责擦屁股压案子。这还真是铁桶一块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秦梦瑶急切地问,“既然这么严实,还能告倒他吗?”
赵兴旺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股子狠劲:“铁桶也有缝。只要是人干的事,就一定会留下痕迹。既然他把这戏台搭得这么好,那我就陪他好好唱一出。”
他从笔记本上撕下三张纸,刷刷写了几个字,分发给三个姑娘。
“梦瑶,你爸是老会计,对村里的人头熟。你去帮我把那个‘假贫困户’的名单落实一下。我不信那五十个假名字没人知道,问问村里那些没分到房子的大爷大妈,谁心里没本账?”
秦梦瑶接过纸条,用力点了点头:“得嘞,这事儿我熟!”
“婉晴,你负责查钱。”赵兴旺看着苏婉晴,“既然有四百万的缺口,这钱肯定没凭空消失。你利用你的专业知识,盯着牛大山和他家人的账户。哪怕是一分钱转进来的,都要给我查清楚来源。能不能做假账洗白,我看你能不能比他们更专业。”
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:“放心,做假账的人最怕有人较真。我会把他们的每一笔流水都翻出来。”
“楚楚。”赵兴旺看向宁楚楚,“你继续盯着你表叔,还有县里的风向。我要知道,那个在县里给牛大山撑腰的人,到底是谁。只有拔了这棵萝卜,带出来的泥才能洗干净。”
宁楚楚收起纸条,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我会注意分寸的。”
三个姑娘对视了一眼,那种默契像是天生就有的。她们来送个早餐,结果把自己送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里,但奇怪的是,谁也没觉得害怕,反而有点兴奋。
“行了,行动吧。”赵兴旺挥了挥手,“别一起走,分头行动,别打草惊蛇。”
“明白!”
三个姑娘像风一样出去了,屋里又恢复了安静。
赵兴旺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雨停了,但这乡政府大院的空气里还是湿漉漉的。他一眼就看见牛大山正站在楼下那棵老槐树底下,手里夹着根烟,正跟几个村干部模样的男人眉飞色舞地聊着天。
牛大山脸上的肉随着笑声一颤一颤的,手里比划着什么,显然是遇到了什么高兴事。
“笑吧,笑得再大声点。”赵兴旺拉开窗户的一条缝,冷风灌了进来,“让你笑够最后几天。”
楼下,牛大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猛地抬头往二楼窗口看过来。赵兴旺站在阴影里,没动。
“谁啊?”旁边一个村干部问。
“嗨,估计是那个新来的乡长在透气。”牛大山吐出一口烟圈,不屑地哼了一声,“让他看,过两天,他就知道这横岗乡是谁说了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