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招待所这破热水器，嗓门大动静小，哼哧哼哧喘了半天，出来的水温也就是温吞吞的，刚能洗个澡。赵兴旺抹了一把脸，那条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旧毛巾糙得像砂纸，磨得皮肤生疼。
他套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背心，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大裤衩，脚上趿拉着人字拖，正准备往床上那堆乱糟糟的文件里钻。
“咚、咚。”
敲门声很轻，犹豫不决的，像是猫挠门。
赵兴旺皱了皱眉，这都几点了，牛大山不至于这时候又来送鸡送酒吧？他趿拉着拖鞋走过去，一把拉开门。
门外的灯光昏暗，站着的却不是牛大山那个糙汉子，而是两根“细葱”。
确切地说，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姑娘。看年纪也就十八九岁，都梳着麻花辫，身上穿着那种碎花布衬衫，虽然款式土了点，但架不住脸蛋生得俏，跟那刚剥了壳的荔枝似的，水灵灵的。
两人手里提着一个那种老式的竹篮子，上面盖着一块红布。
见赵兴旺光着膀子开门，两个姑娘显然没料到这一出，齐刷刷地往后缩了一步，那四只眼睛在他胳膊那几块鼓起的肌肉上扫了一下，脸颊“唰”地一下就红到了耳根子，跟那红布有得一拼。
“那个……俺们找赵乡长。”左边那个稍微胆大点儿的，结结巴巴地开了口，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。
“我就是。”赵兴旺也没让开，就堵在门口，手里还拎着那条旧毛巾，“这么晚了，有事儿？”
“俺们是大柳村的。”右边那个胆子小点的，往姐姐身后躲了躲，只探出半个脑袋，怯生生地说，“俺妈让俺们给新乡长送点土鸡蛋，说是……说是刚收的，新鲜。”
赵兴旺心里一动。大柳村？那可是牛大山的老巢，这地界的人敢来给他送礼，事儿不简单。
他伸手接过篮子。好家伙，这一手下去，差点没提溜住。这哪是一篮子鸡蛋，这分明是一篮子铁秤砣，沉甸甸的。
“谢了啊。赵兴旺嘴角微扬笑，尽量让自己看着像个和蔼可亲的邻居大哥，“进来坐会儿？”
“不了不了，还得回去赶路呢。”左边的姑娘连连摆手，眼神却有些飘忽，似乎想看又不敢看赵兴旺的眼睛，“俺叫林小花，这是我妹，林小朵。赵乡长，您慢用。”
说完，姐妹俩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赵兴旺突然叫住她们。他觉得这篮子有点不对劲，刚才接过来的时候，手指好像碰到了底下有什么硬硬的东西，不像是鸡蛋。
林小花停下脚步，紧张地捏着衣角：“咋……咋了赵乡长？不好吃吗？”
“不是，这太贵重了，我收下心里不踏实。”赵兴旺说着，不动声色地掀开红布看了一眼。上面满满当当全是鸡蛋，个个圆润，看着确实不错。
他把手伸进篮子底部摸了摸，指尖触碰到一张纸条，还有一个小小的、硬邦邦的布袋子。
“俺们妈说了，您是外乡来的，不容易。这鸡蛋不值钱，就是自家鸡下的，不打农药不喂饲料。”林小朵这会儿胆子稍微大了点，看姐姐被叫住，赶紧上前一步想要把篮子重新扶稳。
大概是太紧张了，这姑娘脚底下也没个眼力见，门槛在那儿摆着呢，她也没看见，一脚绊了上去。
“哎哟！”
林小朵身子一歪，整个人直接朝着赵兴旺怀里扑了过来。
那一瞬间，赵兴旺鼻子里钻进来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儿，混杂着点乡野特有的草木香气。他反应快，本能地伸出胳膊，一把扶住了林小朵的肩膀。
姑娘身子软绵绵的，肩膀被他大手一抓，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僵住了。
两人就这么维持着一个有点暧昧的姿势。林小朵低着头，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，呼吸急促，热气喷在赵兴旺赤裸的胸膛上，烫得人心里痒痒。
“走路看着点。”赵兴旺松开手，往后退了半步，语气里带着点调侃，没半点责怪的意思。
“俺……俺没看见。”林小朵声音都在抖，赶紧跑到姐姐身后藏了起来。
林小花看着妹妹那副怂样，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了出来，打趣道：“死丫头，平时走路不是挺带劲的吗？怎么，是被赵乡长的肌肉给吓着了，还是被帅晕了？”
“姐！你别胡说！”林小朵羞得直捶姐姐的背。
赵兴旺乐了，摆摆手：“行了行了，逗你们的。鸡蛋我收下了，心意也领了。改天有空，我请你们俩去县里吃好的，算是回礼。”
“那怎么使得！”林小花赶紧推辞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赵兴旺不容置疑地关上了门，“快回去吧，路上黑，小心点。”
门外传来两姐妹轻快的脚步声，还能听见林小花低声训斥妹妹：“刚才你看人家乡长那眼神，都要掉人家身上了……”
声音渐行渐远，直到消失在夜色里。
赵兴旺把篮子放在桌上，掀开红布，小心翼翼地把鸡蛋一个个拿出来，码在旁边。最底下，果然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，还有一袋用报纸包着的茶叶。
他拿起那个信封，封口没粘死，里面滑出一张小纸条。纸张很普通，就是那种随处可见的作业本纸，但上面的字迹却让赵兴旺眼睛一亮。
“赵乡长，小女不懂事，冒犯了。这是自家的一点心意，望您笑纳。横岗乡水浅，但泥多，您走路小心。——柳如烟。”
这字，写得绝了。
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印刷体，也不是那种龙飞凤舞的狂草，而是一种极有韵味的行楷，笔锋藏而不露，透着股子清冷和傲气。这哪像是一个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妇写出来的？就算是当年的大学生下乡知青，这么多年了，字也早就废了。这柳如烟，看来不简单。
赵兴旺把纸条夹进那个泛黄的笔记本里，又拿起那包茶叶。打开一闻，虽然不是什么顶级名茶，但也是明前的龙井，这东西在省城都不便宜，在这穷乡僻壤更是稀罕物。
这土鸡蛋，真是有温度啊，烫手得很。
他走到窗边，拉上窗帘，准备关灯睡觉。
就在窗帘合上的那一瞬间，赵兴旺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那棵老槐树底下，有一个红点在黑暗里忽明忽灭。
那是烟头。
有人蹲在那儿，盯着他的窗户。
赵兴旺手上的动作没停，顺手把灯拉灭了。屋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。他轻轻走到窗边，透过窗帘的一道缝隙往外看。
雨刚停，雾气还没散，那个黑影蹲在树坑里，像只等待猎物的秃鹫。虽然看不清脸，但从那蹲姿和吞云吐雾的动作来看，不是牛大山那个精明的村支书，就是个常年蹲点放哨的混混。
这是防贼呢，还是防我？
赵兴旺没有出声，也没有惊动对方。这种时候，打草惊蛇是下下策。他慢慢退回床边，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亮光，摸出手机，给宁楚楚发了一条短信。
“帮我查一下，大柳村有没有个叫柳如烟的女人，什么背景，家里有什么人。速回。”
发送成功。
窗外，那个烟头又亮了一下，似乎那人深深吸了一口，然后在树干上狠狠地掐灭了火星。
赵兴旺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，往那张硬板床上一躺，双手枕在脑后。
这横岗乡的夜晚，还真是热闹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