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里的那台老式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,跟催眠曲似的。桌上摊着三份材料,还有昨天晚上没吃完的半包花生米。
赵兴旺额头上贴着个以此掩人耳目的创可贴,手里夹着根烟,烟雾缭绕里,他眯着眼看着面前这三个姑娘。
“这就是你们一上午的成果?”赵兴旺吐出一口烟圈,指了指桌上那几张纸。
“什么叫成果?这叫核弹!”秦梦瑶一屁股坐在他对面,把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名单往桌子中间一拍,震得烟灰缸都跳了一下,“赵乡长,你自个儿看吧,看完再说话。”
赵兴旺拿起那张名单,这是从乡财政所那个满是灰尘的档案室里翻出来的原始底单,上面盖着大柳村鲜红的公章。
“这是牛大山报上来的‘危房改造贫困户’名单。”秦梦瑶指着上面的一行字,语气里带着火气,“这一页五十个人,我花了两个小时去派出所挨个对户籍。你猜怎么着?这五十个人里,十个是隔壁镇的,十五个是县城里买社保的,还有二十五个……根本就没有这号人!”
“死人?”赵兴旺挑眉。
“比死人还离谱。”秦梦瑶冷笑,“全是牛大山家那头老母猪生的猪崽子名儿,稍微改了个同音字。比如这头‘铁柱’,人名写的是‘铁祝’。这帮人胆子都肥到了天上,每人每年八千块补助,这一页纸就是四十万,五年就是两百万!直接进了牛大山的口袋!”
赵兴旺手指轻轻敲击着“铁祝”这两个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把猪当人养,牛大山这算盘打得够响的。这不仅是贪钱,这是在侮辱我们的智商。”
“这还没完呢。”一直没说话的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从她那个沉重的书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,那是她随身带的宝贝,“你说猪是死物我不算,那活人留下的痕迹我可都算明白了。”
苏婉晴翻开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和箭头,那是只有会计才看得懂的图谱。
“这几天我顶着大太阳,跑遍了县城五家银行。”苏婉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语气里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,“我利用‘暑期社会实践调查’的名义,软磨硬泡,再加上我有个学长在银行当大堂经理,帮我查到了牛大山那个家族式的小金库。”
她用笔尖点了点中间一个用红笔圈出来的名字:“牛大山名下的账户倒是干净,但他儿子、儿媳、女婿,甚至刚成年的孙子,一共有七个账户。过去三年,这三百万的扶贫款,像变魔术一样,通过‘工程款’、‘劳务费’、‘材料费’这些名目,分别转进这七个账户,然后很快被取现。”
“取现?”
“对,大额取现。但是有一笔钱没取。”苏婉晴翻开另一页,声音压低了,“每个月的月底,这七个账户都会凑出一个整数,大概五万到十万不等,转账到一个省城的账户。户主叫——马晓燕。”
赵兴旺眼神一凝:“马晓燕?”
“我查了。”苏婉晴推眼镜的手指微微发白,“马晓燕,女,二十四岁,无业。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的独生女。”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,只有风扇还在吱呀作响。
赵兴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:“好嘛。这回算是把根给摸到了。牛大山就是个记账的,是个白手套,负责把钱洗出来,然后每个月给上头交‘保护费’。”
“还有这个。”一直站在旁边的宁楚楚走上前,把一个密封的档案袋放在桌上。她的手有点抖,显然这东西的分量太重。
“这是我表叔刚才偷送出来的。”宁楚楚声音很轻,“三年前,县纪委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复印件。当时这封信压下来了,没立案,但我表叔觉得不对劲,偷偷留了个底。”
赵兴旺拆开档案袋,抽出那几张已经发黄的纸。信是用打印机打的,没有署名,但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刀。
举报的内容和今天查到的如出一辙:牛大山侵吞扶贫款,通过空壳公司洗钱,然后汇入马国良亲属的账户。甚至连洗钱的手段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举报人是谁?”赵兴旺问。
“当年的前任乡长,李国柱。”宁楚楚低声说,“信寄出去的第三天,李乡长在开车回县城的路上,车冲出了盘山公路,掉进了深沟里。警方定性是疲劳驾驶,刹车失灵。”
“刹车失灵。”赵兴旺冷笑了一声,把这四个字嚼得粉碎,“我看是人心失灵。马国良这手狠啊,断了线索,还杀鸡儆猴。”
他看着桌上的三样东西:假名单、资金流向图、带血的举报信。这三样东西拼在一起,就是一张要把牛大山和马国良送进监狱的大网。
“牛大山不是主谋,他就是条看门的狗。”赵兴旺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楼下那个空荡荡的院落,“我们要打的不是狗,是那个牵绳子的人。现在就动牛大山,只会惊动马国良,这老狐狸在省城经营多年,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能把尾巴藏好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这么看着他?”秦梦瑶急了。
“当然不。”赵兴旺转身,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,“不仅要动,还要让他自己动起来。狗受了惊,才会急着找主人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那份假名单,卷成筒,在手里轻轻敲着掌心:“心理战术,懂不懂?”
中午十二点,乡政府食堂正是最热闹的时候。做饭的大师傅老王正颠着大勺,红烧肉的香味飘得老远。
赵兴旺端着个不锈钢饭盒,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在食堂里转悠,一边转一边大声嚷嚷:“哎呀,这日子没法过了!刚接到上面电话,说是省纪委要来搞什么专项抽查,重点就是扶贫资金!这一大堆烂账本,让我怎么整?这不得把人累死啊!”
他的声音很大,正好在排队打饭的几个村干部听得一清二楚。这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,筷子都差点拿不住。
“省纪委?要来查账?”一个小村支书吞了吞口水,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,“这事儿牛哥知道吗?”
“快吃!吃完赶紧报信去!”另一个低声骂道。
赵兴旺像是什么都没看见,端着饭盒找个角落坐下,一边扒拉着饭,一边跟旁边的秘书小李抱怨:“小李啊,你赶紧去通知各村,让把近五年的账本都给我搬过来,少一本我就扒谁的皮!省里这次可是动真格的!”
“好嘞赵乡长,我这就去!”小李也是个人精,虽然不知道领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但演起来比真的还真,一溜烟跑出去打电话去了。
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不到半个小时,就传遍了整个横岗乡,当然,也传到了牛大山的耳朵里。
下午两点,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急吼吼地从大柳村开了出来,一路狂奔,卷起漫天黄尘,直奔县城方向而去。
赵兴旺站在二楼的办公室窗前,手里端着茶杯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“鱼咬钩了。”
他拿出手机,给宁楚楚发了一条信息:“让你表叔盯着县城的‘祥和大酒店’,那是牛大山的老据点。看他跟谁见面,最好能拍到点什么。”
不到一分钟,宁楚楚回了过来:“得嘞,表叔已经在楼下蹲着了。另外,苏婉晴说那个马晓燕的银行账户里,昨天刚进了一笔二十万的款项,来源就是牛大山孙子的账户。”
“看来这狗是被吓尿了,急着给主人送安抚费呢。”赵兴旺放下茶杯,转身看向桌上那张并没有人存在的“贫困户名单,伸手在“铁祝”那个名字上画了个红圈。
“铁柱啊铁柱,你也算是立了大功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