宁楚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时候,她正坐在三轮车斗里帮苏婉晴核对账目。看到屏幕上跳动的“表叔”两个字,她立刻跳下了车,接通电话按下了免提。
“楚楚啊,你盯的那个目标动了。”表叔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躲在衣柜里说话,“牛大山这老小子进了县城的迎宾宾馆,开了个套房。刚才有人看见他在楼下打电话,约了人在旁边的‘清风茶楼’见面,时间是晚上七点。”
宁楚楚看了一眼坐在办公室门口台阶上的赵兴旺,压低声音:“几个人?”
“这不知道,他进去的时候戴着帽子。但我看神色不对,慌得很。”表叔顿了顿,“你要想抓现行,这就是机会。”
听筒里传来忙音,宁楚楚小跑着过去汇报。赵兴旺听完,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尖碾灭。
“好戏开场了。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,西边的太阳正往下沉,把云彩烧得像血一样红,“楚楚,这任务有点险,你敢不敢去?”
宁楚楚深吸一口气,推了推眼镜,虽然手心里全是汗,但眼神很亮:“我学法律的,这就是取证。只要我不违法,我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“行,有股子劲儿。”赵兴旺从兜里掏出一叠红票子,大概三千块,塞进宁楚楚手里,“去租辆不起眼的面包车,再去照相器材店租个长焦镜头,带录音功能的那种。别省着,算公费。”
晚上七点,县城清风茶楼对面。
这条路有点背,路灯坏了一盏,光线昏暗。宁楚楚蜷缩在一辆灰扑扑的五菱宏光驾驶座上,手里死死攥着那台沉甸甸的单反相机,像是攥着一把枪。
她以前只在电视剧里见过这阵仗,真轮到自己当特工,心跳得快要把嗓子眼撞破了。
七点十分,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茶楼门口。车门打开,先下来的是个大胖子,肚子把衬衫扣子崩得紧紧的,正是牛大山。他左右张望了一下,神色慌张,活像个做贼的。
紧接着,茶楼里出来两个人迎接这胖子。宁楚楚屏住呼吸,把镜头焦距拉到最长。
“咔嚓。”
快门声极轻。
照片清晰地传到了赵兴旺的手机上。赵兴旺坐在乡政府那张破椅子上,眯着眼看着屏幕。那两个人他都认识,或者说,资料上见过。
一个是县财政局的副局长周大伟,一个是县扶贫办主任刘波。
这俩可是实权人物,手里的笔杆子一动,那就是几百万几千万的流水。
“还有第三个。”赵兴旺盯着照片角落。
宁楚楚发来第二张照片,是一个穿着黑夹克的男人,一直跟在周大伟身后,没怎么露脸,帽子压得很低。
赵兴旺没犹豫,拨通了老张的电话:“帮我查个人。车牌尾号6688,那个戴黑帽子的司机。十分钟内我要资料。”
老张在那头骂骂咧咧:“你当我是交警啊?……行行行,等着。”
八分钟后,老张回电:“查到了。这车是县政府的公车,但这司机不简单,叫孙志强,平时只给一个人开车——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。”
赵兴旺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马国良没来,但他派了自己的心腹司机来。这说明什么?说明这老狐狸在省城也听到了风声,但他又不想留下把柄,不亲自露面,只派个司机传话。这既是谨慎,也是一种傲慢——他根本不觉得横岗乡这破地方能翻起什么浪花。
就在这时,宁楚楚发来了一条语音消息。
赵兴旺点开,听筒里传来嘈杂的电流声,还有杯子碰撞的声音,显然宁楚楚的相机录音效果出奇的好,或者是那包厢根本就不隔音。
“……那个新来的赵乡长不简单啊!”这是牛大山的声音,听着有些变调,那是吓得,“他这几天在搞什么‘回头看’,还在食堂嚷嚷要查账。我总觉得他手里是不是已经抓着咱什么把柄了?”
紧接着是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,透着股子官腔:“怕什么?牛大山,你也太沉不住气了。他一个被发配下来的乡长,手里能有什么权?就算他查,查出来的也是几年前的烂账,死人不会说话,账本也是活的。”
这是财政局副局长周大伟。
“可是……”牛大山似乎还想说什么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另一个声音打断了牛大山,声音尖细,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周局说得对,他能翻出天来?不行就运作一下,把他调走。就像对待上一任一样,找个理由弄回省城养老,或者调个闲职。”
“要是调不走呢?”牛大山问。
空气沉默了几秒。
“调不走……”那个尖细的声音冷笑了一声,“那就让他出个意外。这山路你也知道,塌方啊、刹车失灵啊,那是常有的事。咱们这儿也没监控,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?”
宁楚楚听着这段录音,只觉得一股凉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窜,手抖得差点把相机掉地上。这不是贪钱,这是谋杀啊!
茶楼包厢里,几个人谈笑风生,仿佛刚才说的“意外”只是今晚的菜谱。
茶楼外面的面包车里,宁楚楚死死咬着嘴唇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但更多的是愤怒。她把录音笔紧紧护在胸口。
赵兴旺听完这段录音,脸上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,力道大得差点把屏幕摔碎。
“妈的。”
这是他来横岗乡第一次爆粗口。本来还想着放长线钓大鱼,把这网织密了再收。现在看来,这帮人是急眼了,刀都架脖子上了,再不反抗,脑袋搬家都不知道怎么没的。
调走?意外?
既然你们不想让我活,那大家都别想好过。
赵兴旺深吸一口气,重新拿起手机,拨通了宁楚楚的号码。
“楚楚,收队。”他的声音异常平静,听不出一丝波澜,“回来的时候注意点尾巴,别让人发现。照片和录音存好,那是咱们的保命符。”
“赵乡长……他们说要杀你……”宁楚楚带着哭腔。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得给他们准备一份大礼。”赵兴旺听筒里传来忙音,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窗外,横岗乡依旧是一片漆黑,只有几点零星的灯火。但这黑暗里,藏着吃人的怪兽。
赵兴旺从抽屉最深处翻出一个老旧的通讯录,翻开到第一页。那里有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,是他在省城最大的底牌。
他拨了过去。
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,那边传来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:“兴旺?这么晚打电话,是不是遇到难处了?”
“刘叔。”赵兴旺直截了当,“我要向省纪委实名举报。”
那边沉默了一下:“举报谁?牛大山?”
“不,牛大山不够格。”赵兴旺看着那片漆黑的夜空,一字一顿地说道,“我要举报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。罪名是伙同他人侵吞扶贫款、涉嫌谋杀前任乡长。证据?我有完整的资金链,还有刚才刚刚拿到的一段录音。”
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刘叔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,“这一举报,就是捅破了天,你也可能万劫不复。”
“万劫不复?”赵兴旺笑了,摸了摸额头还没完全好的伤口,“如果不举报,我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着了。刘叔,帮我约一下省纪委的刘副书记,明天上午,我回省城。”
“好。”那边只说了一个字。
挂了电话,赵兴旺把那个泛黄的笔记本锁进抽屉。
这场游戏,升级了。从猫捉老鼠,变成了直接掀桌子。
他拿起桌上的半瓶凉白开,仰头灌了一口,像是在喝壮行酒。
“马国良,牛大山,明天早上,咱们省城见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