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的雾还没散,乡政府大门口就停着一辆崭新的商务车。这是赵兴旺租的,拉着三个姑娘和一车的“猛料”,直奔省城。
车上,气氛有点闷。秦梦瑶坐在副驾驶,手里紧紧攥着手机,指关节都发白了。后排的苏婉晴和宁楚楚更夸张,一个死死抱着那个装满账本复印件的厚档案袋,像抱着个炸药包;另一个手里捏着录音笔,时不时贴在胸口确认还在不在。
“我说,咱这阵容,不像是去举报,倒像是去抢银行。”赵兴旺透过后视镜看了她们一眼,试图活跃一下气氛,“放松点,咱们这是正儿八经走程序。”
“赵乡长,你说马国良……真的会被抓吗?”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声音有点抖,“那可是省城的大人物,咱们这几个小虾米,能咬动?”
“蚂蚁多了还能绊倒大象呢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脚下的油门踩得稳稳的,“再说了,咱们不是还有‘尚方宝剑’吗?”
“你是说那个刘副书记?”秦梦瑶回头问,“你真认识?不会是吹牛吧?”
“吹牛能吹出实地考察?”赵兴旺没解释太多,“到了省城你们就知道了。这回算是带你们见见世面。”
高铁站人多眼杂,赵兴旺让三个女生把东西都藏好,尤其是那个录音笔。四个人的票是连坐的,刚上车坐稳,还没来得及喝口水,赵兴旺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。
是个陌生号码,归属地显示省城。
赵兴旺挑了挑眉,接通了电话,顺手开了免提。
“喂,哪位?”
那边传来一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声,听着特别亲切,跟邻居大爷似的:“是兴旺吧?我是马国良啊。”
秦梦瑶听到这个名字,身体瞬间僵直,差点把手机扔出去。苏婉晴和宁楚楚也屏住了呼吸,三个姑娘大眼瞪小眼,像是听到了鬼故事。
“哟,马主任!”赵兴旺语气欢快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爹,“稀客啊,您怎么亲自给我打电话了?我这都要进站了,信号不太好。”
“听说你要回省城?”马国良笑呵呵地说,“也没什么事,就是听说你在下面辛苦了,想请你吃个便饭,叙叙旧。毕竟咱们也是老交情了嘛。”
“这哪敢啊!”赵兴旺连连摆手,虽然对方看不见,“马主任日理万机,我这去省城是办点私事,家里老太太过寿,我得回去磕个头。等下次,等我回省城工作了,一定去发改委拜访您,到时候您不请我,我也要厚着脸皮去蹭顿饭。”
“私事啊……”马国良语气稍微顿了一下,“那行,就不耽误你了。路上注意安全啊。”
“得嘞,谢谢马主任关心。”
挂了电话,车厢里安静了几秒。
赵兴旺把手机往桌板上一扔,冷笑了一声:“听听,这都开始套近乎了。看来昨天那个司机回去真报信了,这老家伙沉不住气了。”
“他是不是知道咱们要去举报?”秦梦瑶小声问。
“猜到了一点,但他不敢确定。”赵兴旺端起前排座椅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,“这种老狐狸,试探多于警告。他想看看我的反应,我要是慌了,或者是拒绝得太生硬,他就知道我有备而来。我这一打太极,他反而要琢磨了。”
“那接下来怎么办?”宁楚楚问。
“兵分两路。”赵兴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,“到了省城,咱们先不去纪委,太扎眼。咱们先去见个老朋友。”
两个小时后,高铁准时到站。
省城的热浪扑面而来,比横岗乡那个山沟沟里要燥热得多。赵兴旺带着三个姑娘,打了辆车,七拐八拐地进了一片老城区,最后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写字楼下面。
楼门口挂着个牌子:“鼎盛调查公司”。
电梯上到五楼,赵兴旺直接推开了那扇玻璃门。里面乱糟糟的,几个抽烟的光膀子大哥正对着电脑骂娘。
“老张呢?”赵兴旺问。
一个大哥指了指里面的单间:“老板屋呢,正挠头呢。”
赵兴旺推门进去,看见老张正顶着个鸡窝头,在那儿啃着半块凉煎饼。这老张以前是刑警队的骨干,因为性格太直,得罪了人被开了公职,索性开了这家调查公司,成了赵兴旺在省城最锋利的一把暗刀。
“哟,稀客啊。”老张看见赵兴旺,也没起身,把煎饼往桌上一扔,“不是在乡里享受泥巴浴吗?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庙?”
“来收货。”赵兴旺也不客气,一屁股坐在沙发上。
老张嘿嘿一笑,弯腰从保险柜里搬出一个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牛皮纸档案袋,“啪”地一声拍在茶几上。
“你要查的那几条蛀虫,底裤都被我扒干净了。”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马国良、牛大山,还有县里那个财政局副局长周大伟、扶贫办主任刘波。他们的房产在哪儿、车子叫什么牌、境外账户有多少钱、甚至在外面养了几房姨太太,全在这儿了。”
说着,他从档案袋里抽出几张照片,抖了抖:“看看这个,这是马国良那个司机孙志强,上周在澳门赌场输了八百万,这笔钱是谁给的?查清楚了,是一个叫‘宏达建筑’的空壳公司转过去的。而这公司法人,就是牛大山那个没文化的傻侄子。”
赵兴旺拿起那份档案,翻了两页,看着上面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有了这个,再加上咱们手里的一套‘组合拳’,够判他们个无期了。”赵兴旺把档案袋递给苏婉晴,“收好了,这是咱们的重型武器。”
“谢了老张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赵兴旺站起身。
“少来这套,你先把事办成了再说。”老张摆摆手,“这回动静不小啊,你那几个助手看起来……挺嫩啊?”
“嫩是嫩了点,但心眼实,能办事。”赵兴旺笑了笑,带着三个姑娘走了出来。
从老张那里出来,天色已经擦黑了。
赵兴旺把三个女生安排在一家酒店住下,自己一个人打车去了省纪委大院。这次,他没带任何人,只带了那个存有所有证据的U盘和录音笔。
省纪委的一间会客室里,灯光有些昏暗。
坐在赵兴旺对面的,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手里捧着个保温杯。他就是省纪委的刘副书记,也是赵兴旺父亲当年的老战友。
“兴旺啊,坐。”刘副书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眼神慈祥,但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,“这么晚来找我,肯定不是来喝茶的吧?”
“刘叔,茶就免了。”赵兴旺没绕弯子,直接把U盘、档案袋、还有宁楚楚那个录音笔,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,“今天我是来送您一份大礼。”
刘副书记扫了一眼桌上的东西,眼神微微一凝,但他没动,只是轻轻吹了吹保温杯里的热气:“说说看,什么礼?”
“横岗乡的扶贫款,三年,被侵吞了八百多万。”赵兴旺的声音很稳,没有一丝波澜,“主谋是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,具体执行人是横岗乡大柳村支书牛大山,保护伞是县财政局副局长周大伟和扶贫办主任刘波。”
接下来的二十分钟,赵兴旺像是在讲一个已经排练好的故事,从马国良女儿的账户,到牛大山那些猪名字的假贫困户,再到前任乡长李国柱的“意外死亡”,逻辑清晰,证据确凿。
刘副书记越听,眉头锁得越紧。等赵兴旺讲完,把录音笔里的那一段“让他出个意外”放出来时,老头手里的茶杯重重地磕在了桌子上。
“啪!”
“好家伙。”刘副书记摘下眼镜,揉了揉眉心,“这不仅仅是贪污,这是黑社会性质啊!前任乡长的案子当年我也觉得蹊跷,一直压着没动,没想到水深到这种地步。”
他重新戴上眼镜,看着赵兴旺:“兴旺,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这一刀捅下去,咱们省城官场要地震,你可能会面临巨大的压力,甚至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赵兴旺打断了他,“但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我在横岗乡待了这几天,看着那些老百姓住着漏雨的房子,看着那帮贪官污吏在酒桌上喊着‘出个意外’,我咽不下这口气。”
刘副书记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:“像你爸。那股子倔劲儿,是一模一样的。”
他伸出手,把桌上的东西全都揽到自己面前:“行,这活儿我接了。明天一早,我就组建调查组,直奔横岗乡。”
“等等。”赵兴旺突然伸手按住了那个档案袋。
刘副书记挑眉:“怎么?反悔了?”
“不是反悔,是刘叔,这网不能撒得太早。”赵兴旺眼神锐利,“马国良这人,滑得很。如果我们直接去横岗抓牛大山,马国良那边肯定会立刻销毁证据,甚至转移资金。我的意思是,先别动牛大山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弄?”
“大鱼还在省城游着呢。”赵兴旺压低声音,“调查组先别去横岗,先去发改委。以‘例行廉政谈话’的名义把马国良控制住,突击查他的办公室和家里。只要把马国良按住了,牛大山就是没头的苍蝇,想飞都飞不起来。”
“稳住牛大山,让他以为风头过了,甚至让他觉得马国良还在帮他平事儿赵兴旺嘴角微扬了笑,“等马国良进去的消息传来,您再看看牛大山那老东西能吐出多少脏东西。”
刘副书记沉默了一会儿,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:“有点意思。欲擒故纵?”
“这叫攻心。”赵兴旺纠正道。
“好。”刘副书记点了点头,“那就听你的。先查马国良,再回头收拾牛大山。不过,横岗乡那边,你一个人能镇得住吗?”
赵赵兴旺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:“放心,我那还有三个得力的助手呢。再说了,我也不是吃素的。”
临走前,刘副书记叫住了他:“兴旺啊,这一仗打完,你是打算回省城,还是……”
“回什么省城啊。”赵兴旺回头,咧嘴一笑,“横岗乡那个烂摊子还没收拾完呢,我得在那看着他们一个个进去,心里才踏实。再说了,那里的土鸡蛋还挺香的。”
说完,他推门走了出去,留下刘副书记一个人坐在那儿,看着他的背影,摇了摇头笑了:“这小子,被发配到那种地方还能翻出花来,你爸知道了一定很高兴。”
赵兴旺走出纪委大院,外面的夜风吹在脸上,有点凉。他掏出手机,给秦梦瑶发了条信息:“任务完成,明天回横岗,继续演戏。”
刚发完,老张的电话打过来了:“兴旺,刚才有人查你车了。”
“查我车?”赵兴旺脚步一顿,“谁?”
“不知道,马国良手底下的人。看来他们已经开始怀疑你了,你回横岗的路上,小心点。”老张的声音有些严肃。
赵兴旺握紧了手机,看着路灯下拉长的影子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查得好。越是查,说明他们越慌。慌了,就容易出错。”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大步走向路灯深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