乡政府大院里的广播大喇叭破音了好几次,才终于把那点儿动静传遍全乡。
“开会了!开会了!全体村民,都到乡政府大院来!赵乡长有重要事情宣布!”
这声音在空旷的山沟里回荡,惊起了一树麻雀。
牛大山坐在自家堂屋的太师椅上,手里捏着那串油光锃亮的佛珠,听着外面的广播声,眼皮子跳了两下。
“这小子,搞什么鬼?”他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,“刚从省城回来,就急着开会?是不是查不到东西,想装模作样吓唬人?”
旁边站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,是牛大山的远房侄子,也是那天砸窗户的混混之一。他嘿嘿一笑:“大山叔,我看他就是被咱那晚的石头吓破胆了,想开个会给自个儿壮壮胆。要不,我带几个兄弟去现场,给他添点堵?”
牛大山眼珠子一转,把手里的佛珠往桌上一扔:“添堵?那太便宜他了。给他点颜色瞧瞧!你去村里,把那些平时领了咱们好处的都叫上,让他们在会上闹事!就问这乡长来了半个月,路修没修?桥架没架?光知道查账,是不是想把咱们大柳村饿死?我看他怎么回!”
“得嘞!”尖嘴猴腮的汉子领命而去。
不到半个钟头,乡政府大院里就挤满了人。黑压压的一片,足有三百来号人。有来看热闹的,有凑热闹的,还有好几十个吊儿郎当的混混,挤在最前面,一个个眼神不善,盯着主席台上的赵兴旺。
主席台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的高台,上面放着一张掉漆的桌子,还有一个麦克风。
赵兴旺站在台子后面,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,脚上踩着双沾泥的解放鞋。他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或麻木、或好奇、或恶毒的脸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在他左手边不远处,秦梦瑶、苏婉晴和宁楚楚三个姑娘挤在一块儿,手里还拿着个小本本,神色紧张地看着那帮混混。
“赵乡长,开始吧?”秘书小李凑过来,声音都在抖,“这气氛……不太对啊。”
“不对才好。”赵兴旺拍了拍话筒,“砰砰”两声脆响把下面的嘈杂声压了下去,“乡亲们!今儿把大家叫来,就说两件事!”
他话音刚落,台下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突然跳了出来,指着赵兴旺的鼻子就开始骂:
“放屁!两件事?我看你是来放屁的!”
这汉子一嗓子,把全场的人都震住了。紧接着,那几十个混混跟着起哄:
“就是!来了半个月,啥事没干!就会查账!”
“查账能当饭吃吗?俺们村的路都烂成泥坑了,你管不管?”
“滚下去!滚下去!”
场面瞬间失控,烂菜叶子、土块儿稀稀拉拉地往主席台上飞。
牛大山坐在第一排的正中间,双手抱胸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好整以暇地看着台上的赵兴旺。他心里这叫一个舒坦:小子,跟我斗?这横岗乡的规矩,是你这嫩瓜蛋子能改的吗?
赵兴旺没躲,也没恼。他站在那儿,任由那些土块儿砸在脚边,就像是一尊雕塑。
等到下面的叫骂声稍微小了一点,他突然往前迈了一步,双手撑在桌子上,眼神像两把刀子一样扫过全场。
“闹够了吗?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透着股冷飕飕的寒意,让人心头一颤。
“你们问我路修没修,桥架没架。”赵兴旺指了指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,“好,这事儿我今天就给个交代!”
说着,他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手机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,全盯着那个手机。牛大山心里也是咯噔一下,这小子要干嘛?报警?还是又要给省城那个谁打电话?
赵兴旺低头,拨通了一个号码,然后点击了免提,把手机紧紧贴在麦克风上。
“嘟——嘟——”
电话通了。
全场死一般的寂静,连那个尖嘴猴腮的汉子都闭上了嘴,竖着耳朵听着。
两声之后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,中气十足,带着一股子官场上特有的威严:“喂?兴旺啊,是你吗?”
赵兴旺对着话筒笑了笑:“刘叔,是我。我在乡政府开大会呢,当着全村老少爷们的面,想跟您确认个事儿。”
“哟,开大会呢?”那边的声音很亲切,“什么事?你尽管说。”
赵兴旺盯着台下,声音突然拔高:“刘叔,您之前答应我的那个修路款,什么时候能下来啊?乡亲们都等着把路修好出门呢!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秒,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:“哈哈!你这个急脾气!放心吧,我刚才还问了财政那边。五百万!五百万专项资金,已经打给县财政局了!这是特批的,原本是给别的项目的,我硬是给你们横岗乡扣下来了!你赶紧让县里走流程,别耽误了工期!”
“五百万!”
这两个字像两颗炸弹,在人群里炸开了。
“好嘞!谢谢刘叔!这回您可是帮了大忙了!”赵兴旺笑呵呵地挂了电话。
但台下的村民还没反应过来,一个个瞪大了眼睛,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。五百万?在这个连工资都发不出来的穷乡僻壤,五百万那就是天文数字!
牛大山脸上的僵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,脸就涨成了猪肝色。他猛地站起来,指着赵兴旺的手都在抖:“假的!这都是假的!他找个演员演戏呢!你们能信?”
“对!假的!”尖嘴猴腮的汉子也反应过来了,“谁知道电话那头是谁!肯定是托儿!”
就在这时,人群外围,一个骑着摩托车的小年轻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,手里举着个手机大喊:
“真款!真款啊!俺二舅在县财政局当会计,刚才发短信说,横岗乡账户多了五百万!备注是‘修路专款’!省发改委刘主任亲自签的字!”
这一嗓子,比刚才那个电话还要管用一百倍。
牛大山下意识地掏出自己的手机。就在上一秒,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一条短信。
发件人是县财政局副局长周大伟,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:
“五百万到账,说是刘主任特批的。这小子什么来头?你怎么没拦住?”
“啪嗒。”
牛大山手里的手机掉在了地上,屏幕摔得粉碎。
刚才还在叫嚣的那几十个混混,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,瞬间哑火了。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,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。这哪是小白脸啊,这简直就是通天的大佛!
短暂的沉默之后,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:
“五百万!真有五百万!”
“路能修了!咱们的路终于能修了!”
“赵乡长万岁!”
“神乡长啊!这以前那些乡长,只会要钱,哪给咱们带过钱回来啊!”
全场瞬间沸腾了。欢呼声、掌声、还有那压抑了好多年的哭声,混在一起,震得乡政府大院的老房顶都在抖。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大爷激动得胡子都在颤,拄着拐棍就要往台上冲,想握握赵兴旺的手。
秦梦瑶站在人群里,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。她旁边的苏婉晴和宁楚楚也激动得抱在一起跳,把那个装着证据的档案袋都快给挤扁了。
“赢了……我们赢了!”秦梦瑶哭着喊道。
赵兴旺站在台上,看着下面沸腾的人群,脸上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静静地站着,像是一根定海神针。
等人群稍微安静了一点,他才摆了摆手:“乡亲们!钱到了,路肯定要修!而且要修最好的路!不过……”
他的话锋一转,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,直直地看向第一排那个如同霜打的茄子一样的牛大山。
“不过,这钱是给老百姓修路的,不是给某些人中饱私囊的!以前谁吃了的,给我吐出来!以前谁拿走的,给我还回来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从讲台后面走下来,一步步逼近牛大山。
“牛支书,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?”
牛大山此时此刻,脸色已经从红变白,又从白变青,最后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。他看着走下来的赵兴旺,那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玩物的年轻人,此刻却像是一座大山,压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周围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,让赵兴旺走到牛大山面前。
赵兴旺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牛大山那厚实的肩膀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,轻声说道:
“牛支书,别高兴得太早。这五百万是引鱼上饵的诱饵。你忘了我在省城干嘛去了吗?刘主任那是让我配合省纪委调查组的。你那本烂账,是不是该拿出来晒晒太阳了?”
牛大山的瞳孔猛地收缩,身体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。他看着赵兴旺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完了。
全完了。
“好了!散会!”赵兴旺直起身子,大手一挥,“明天开始,全乡大查账!谁敢阻拦,就是跟这五百万过不去,就是跟全乡老百姓过不去!”
他又转身对着秦梦瑶她们喊了一声:“秦梦瑶,苏婉晴,宁楚楚,你们三个,跟我来办公室,咱们今晚得加个班,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!”
“得嘞!”三个姑娘齐声应道,声音脆生生的,比这山里的百灵鸟还好听。
牛大山孤零零地站在原地,看着赵兴旺带着三个姑娘离去的背影,听着周围村民那兴奋的议论声,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。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那个摔碎的手机,手指被屏幕的碎片划破了,流出血来,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“五百万……调查组……”
他嘴里喃喃自语,像是魔怔了一样。
赵兴旺走出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的村民,又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牛大山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这只是个开始。好戏,才刚开幕呢。
“走吧,姑娘们。”赵兴旺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今晚咱们吃顿好的,庆祝一下,我的‘神乡长’生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