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在官道上疾驰,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。
车厢内,沈令仪闭目靠在厢壁上,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。裴归尘坐在对面,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,看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。
“庆功宴推了也好。”裴归尘低声道,“那些村民现在把你当活菩萨,多留一刻,萧家就多一刻时间调兵。”
沈令仪睁开眼,眸子里没有半分困意:“萧承嗣从清溪村逃走时,身边带了六个护卫。以他的性子,绝不会咽下这口气。雷震的驻军营地离清溪村不过三十里,他一定会去。”
“雷震是萧老太爷一手提拔的旧部。”裴归尘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筒,塞进沈令仪手中,“这是信号弹。若事有不测,拉断引线,我在五里外能看见。”
沈令仪握紧竹筒,触感冰凉。
马车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隐约可见营地的火光。车夫勒住缰绳,低声道:“姑娘,到了。”
沈令仪掀开车帘,跳下马车。
营地门前火把通明,两排持戟士兵肃立两侧。一个身材魁梧、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站在正中,手中长戟横握,正是驻军将领雷震。
“沈令仪!”雷震声如洪钟,戟尖直指,“你煽动民乱,烧毁萧家田契,还敢来我军营?真当本将不敢拿你?”
四周士兵齐刷刷上前一步,长戟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沈令仪面色平静,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,在火把前高高举起。
“雷将军,我乃奉巡按御史张大人之命,核查京畿驻军军饷账目。”她声音清朗,在寂静的营地前传得很远,“你部下近三年来,军饷亏空总计八千四百三十二两。其中,五千两经你手转入萧家‘守正社’账房,三千四百三十二两由你副将王猛分七次支取——要我现在当众宣读每一笔的日期、经手人和去向吗?”
雷震脸色骤变。
他握戟的手紧了紧,眼中闪过一丝慌乱,但随即被狠厉取代:“胡言乱语!本将军饷账目清清楚楚,岂容你一个女子污蔑?”
“是不是污蔑,雷将军心里清楚。”沈令仪收起文书,往前走了两步,“王猛副将上月十七日支取的那笔八百两,说是购置冬衣。可京中‘锦绣坊’的账册上,当日并无军营采买记录。倒是城西赌坊‘千金一笑楼’的流水里,多了一笔八百两的赌债,欠债人署名——王猛。”
雷震额角青筋暴起。
他猛地一挥手,四周阴影中顿时涌出数十名伏兵,弓弩上弦,箭尖对准沈令仪。
“沈博士。”雷震咬牙道,“你既然查得这么清楚,那就别怪本将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黑影从营地栅栏外的树梢上掠下。
那身影快得如同鬼魅,众人只觉眼前一花,雷震手中的长戟便“铛”一声脱手飞出,重重插在泥地上。一柄细剑的剑尖,已经抵住了雷震的咽喉。
持剑的是个黑衣女子,面容冷峻,眼神如冰。她手腕稳得没有一丝颤抖,剑尖紧贴雷震的皮肤,只要再进半分,就能刺穿喉管。
“红线。”沈令仪轻声道,“先别杀他。”
名叫红线的女子没有回应,但剑尖微微后撤了半分。
沈令仪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,掷在雷震脚下。
信封已经拆开,露出里面泛黄的纸张。
“这是你副将王猛,与北狄商人往来的密信副本。”沈令仪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刀,“信中约定,下月初三,王猛将借巡防之便,放一支北狄商队过境——那商队里夹带的不是货物,是三百套精铁铠甲,五十张强弓。”
雷震盯着那封信,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
他认得王猛的笔迹。更认得信尾那个特殊的暗记——那是他们军中传递密信时用的标记,只有几个心腹知道。
“王猛他……”雷震声音发干,“他竟敢通敌?”
“通敌的是他,但纵容部下、监管不力的罪,雷将军觉得该算在谁头上?”沈令仪俯身捡起那封信,在雷震眼前晃了晃,“萧家许了你什么?保你升迁?还是许你钱财?可雷将军想过没有,一旦王猛通敌之事败露,你作为主将,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。萧家会保你吗?”
雷震嘴唇颤抖,说不出话。
就在这时,营地后方的一座营帐帘子掀开,一个身着青色官袍、面容古板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。
正是巡按御史张怀远。
“本官在此。”张怀远走到火把下,目光扫过四周持弓的士兵,“雷将军,沈博士所言账目,本官已核查属实。至于通敌密信——你若此刻倒戈,协助查清此案,本官可上奏朝廷,算你戴罪立功。”
雷震看看张怀远,又看看沈令仪,最后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。
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。
四周士兵面面相觑,弓弩渐渐垂下。他们都是雷震的部下,这些年军饷被克扣,早就心存不满。此刻听到这些内情,哪里还有心思为难沈令仪?
良久,雷震长叹一声,单膝跪地。
“末将……愿戴罪立功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祭孔大典当日,末将所部只负责外围警戒,绝不参与对沈博士的围捕。若违此誓,天诛地灭。”
沈令仪点了点头。
红线收剑入鞘,身影一闪,又消失在黑暗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“王猛现在何处?”张怀远问道。
“在……在营中。”雷震站起身,抹了把额头的汗,“末将这就去拿他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令仪拦住他,“先稳住他,别打草惊蛇。祭孔大典之前,不要有任何动作。”
雷震愣了愣,随即明白过来:“沈博士是想……”
“萧承嗣一定会来找你。”沈令仪转身朝马车走去,“他若来,你就告诉他,你会按计划在祭孔大典当日动手。其余的,不必多说。”
她登上马车,掀开车帘前,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营地外的一片树丛。
月光下,树影晃动了一下。
沈令仪嘴角微勾,放下车帘。
马车缓缓驶离营地。行出约莫一里地后,沈令仪轻敲车厢壁。马车停下,红线如鬼魅般出现在车窗旁。
“姑娘。”
“刚才营地外的探子,是萧家的人吧?”沈令仪低声道。
“是。一共两个,一个在树丛,一个在坡上。”红线声音冰冷,“要除掉吗?”
“不。”沈令仪摇头,“你故意露个破绽,让他们‘发现’我们接下来要撤往祭孔坛的方向。记住,做得自然些,别让他们起疑。”
红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明白。”
黑影再次消失。
裴归尘看着沈令仪,忽然笑了:“你这是要把萧家最后的兵力,全都引到祭孔坛去?”
“萧承嗣现在就像条疯狗。”沈令仪靠回厢壁,闭上眼睛,“他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。雷震这边出了问题,他一定会把赌注全押在祭孔大典上。既然他要赌,我就给他一个最想看到的‘机会’。”
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。
远处,树丛中那两个黑影悄然后撤,其中一人压低声音道:“快回去禀报公子——沈令仪要逃往祭孔坛方向,身边只带了那个黑衣女子和车夫。”
另一人点头,两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。
他们没注意到,更高的树梢上,红线如一片落叶般静静立着,目送他们远去。
然后她转身,朝着与马车完全相反的方向掠去。
祭孔坛。
那地方,确实该好好布置一番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