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柳村牛大山家的堂屋里,烟雾缭绕得跟起了火似的。
两张大圆桌拼在一起,上面摆满了硬菜:红烧肘子炖得软烂流油,清蒸鱼卧在葱花里,中间还有盆热气腾腾的炖土鸡。酒桌上最不缺的就是白酒,五瓶散装白酒已经空了两瓶。
牛大山坐在主位上,脸色阴沉,手里捏着个酒杯,那眼珠子红通通的,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气的。
“各位老哥,老弟们。”牛大山把酒杯往桌上一蹾,发出一声闷响,“今儿把大家请来,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交个底。那个新来的赵兴旺,大家都看见了吧?昨儿那五百万,那是他一个人从省里‘忽悠’回来的,跟咱们这帮土包子没半毛钱关系!”
他夹了一块肘子皮塞进嘴里,狠狠嚼着:“这小子什么心思?他是想架空咱们!修路款下来了,他说给谁修就给谁修,他说谁包工就是谁包工。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要是再不抱团,以后在横岗乡,连口汤都喝不上!”
坐在左手边的是隔壁赵村的支书,是个有点驼背的老头,他犹豫了一下,端起酒杯:“大山哥,话也不能这么说。人家赵乡长毕竟有钱,那可是五百万啊,以前咱们想都不敢想。”
“钱是他的?那是国家的!”牛大山猛地一拍桌子,震得碗筷乱跳,“他那是拿咱们横岗乡的面子去换的!到时候路修好了,功劳是他赵兴旺的,苦头是咱们老百姓吃的。万一这钱没花好,黑锅还得咱们背!”
他这一嗓子吼出来,桌上瞬间安静了。
七个村的支书,有三个平时跟牛大山穿一条裤子,立马举着杯子站了起来:“就是!大山哥说得对!咱们不能让个外乡人来指手画脚!听牛哥的!”
剩下四个支书互相看了看,没动筷子,也没说话,低头喝着闷酒。这四个村子离大柳村远,平时没少受牛大山的气,心里虽不服气,但也不敢当面硬刚,生怕这顿饭成了“鸿门宴”。
牛大山眯着眼扫了一圈,心里冷笑。这四个不说话的,也就是墙头草,只要那三个铁杆在,大局就乱不了。今晚这顿酒,就是要给他们洗洗脑,把赵兴旺孤立成个光杆司令。
与此同时,乡政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。
赵兴旺趴在桌子上,手里拿着红蓝铅笔,在那张皱巴巴的修路规划图上勾勾画画。这图是他前两天让秦梦瑶手绘的,虽然丑了点,但胜在真实。
“嗡——”
手机震了一下,是秦梦瑶发来的微信。
赵兴旺点开,是一张偷拍的照片,光线昏暗,但能看清饭桌上那几个人的脸,还有那一桌子的残羹冷炙。紧接着发来的是一段文字,还有一份名单。
“这是我那个端菜的表舅传出来的。今晚牛大山请了全乡七个村的支书,就在他家。赵村、钱村、孙村这三个支书当场表态要跟你对着干。剩下的李村、周村、吴村、郑村这四个,一直在喝闷酒,没说话。”
赵兴旺看着名单,嘴角勾起一抹笑,用红笔在“李、周、吴、郑”四个名字上画了个圈。
“墙头草好啊,风吹哪边倒哪边。”赵兴旺自言自语,“只要这四个不跟牛大山一条心,这‘孤立局’就破了一半。”
正想着,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苏婉晴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,连门都忘了敲,手里挥舞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。
“赵乡长!大鱼!又是大鱼!”
苏婉晴把纸往赵兴旺面前一拍,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,激动得脸都红了:“我刚才帮我那个银行学长整理数据,顺便查了一下牛大山儿子牛大壮的流水。你猜怎么着?就在前天!牛大壮在县城4S店全款提了一辆大众途观,落地二十万!”
赵兴旺拿起那张纸,看着上面清晰的刷卡记录和购车发票复印件,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全款二十万。”赵兴旺点了点桌面,“而就在上周报上来的扶贫档案里,牛大山家那是典型的‘因病致贫’,他那个瘫痪的老娘每年领好几千的补助。他儿子买车,他老娘领钱,这算盘打得比我还精。”
“这够不够把他送进去?”苏婉晴咬牙切齿。
“不够,这也就是个骗保的罪名,顶多罚点款,判不了刑。”赵兴旺把复印件夹进那个越来越厚的黑皮文件夹里,“但是,这是一块砖。以后这砖头多了,就能把牛大山的牢房砌得严严实实。留着,这事儿别声张,等路修到他家门口的时候,咱们再拿出来晒晒。”
就在这时,宁楚楚也推门进来了。她脸色有点白,显然是收到了什么不好的消息。
“赵乡长,我表叔刚打电话来。”宁楚楚走到桌边,声音压得很低,“县纪委那边收到一封举报信,署名是‘横岗乡七名村支书联名’。”
“哦?举报我什么?”赵兴旺连头都没抬,继续在图上画线。
“说你‘乱查账、搞一言堂、排斥异己、甚至……还说你在省城有不正当男女关系’。”宁楚楚咬着嘴唇,“这封信递得很有技巧,直接递到了县委书记的案头上。不过表叔说,书记看了一眼就扔一边了,没当回事。但是……”
“但是什么?”
“但是这封信被压下来了,说明牛大山在县里还是有点人脉的。”宁楚楚说道,“这七个支书的名字都在上面。”
赵兴旺终于停下了笔,抬起头,哈哈大笑起来。
“笑什么啊赵乡长,这情况很严峻啊!”苏婉晴急了。
“严峻?这简直是天助我也!”赵兴旺拿起那份名单,“本来我还不知道这七个支书到底谁是铁杆谁是摇摆的,这一封联名信,直接把他们全都给我送上门了!这字迹是不是他们签的?”
“应该是一个人代笔,后面是按的手印。”宁楚楚回答。
“那就更好了。谁的手印,谁就是牛大山的人。”赵兴旺指了指秦梦瑶发来的那份吃饭名单,“对比一下,吃饭的时候谁喊得凶,这信上谁的手印就在最上面。这四个没表态的,我估计是被人逼着按的手印,或者是根本不知道这回事就被人代签了。”
赵兴旺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浑身的骨节都在响:“牛大山想孤立我,结果反而把他的底牌全亮出来了。这份联名信,我要留着,等下次开大会的时候,我就问问那四位支书,这手印是不是自愿按的。”
三个女生看着赵兴旺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,心里的石头都落了地。
“可是……”秦梦瑶这时候推门进来了,手里还拎着几个还没吃完的包子,“赵乡长,他们要是真抱团跟你干,这路还怎么修?毕竟那是人家的地盘。”
“地盘?”赵兴旺走到门口,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,“这横岗乡的地盘,姓公不姓私。只要钱握在手里,只要老百姓站在我这边,他牛大山就是只没牙的老虎。”
三个女生对视了一眼,突然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。
秦梦瑶把包子往桌上一扔,往前走了一步:“赵乡长,咱们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在前头顶着。咱们三个虽然是学生,但也有优势。”
“什么优势?”
“我脸皮厚,能跑腿,还能跟我爸那些老同事套近乎,村里的大爷大妈都愿意跟我聊天。”秦梦瑶拍了拍胸脯,“这打探消息、联系村民的任务,我包了!”
苏婉晴推了推眼镜,眼神坚定:“我不善言辞,但我算账比谁都快。以后牛大山那边有任何资金流动,我都能查出来。这查账的任务,归我。”
宁楚楚也往前走了一步,轻轻握紧了拳头:“我有表叔在那边,也懂点法律程序。我会时刻盯着牛大山和那几个支书的动向,还有县里的风吹草动。盯梢的任务,我来。”
赵兴旺看着眼前这三个姑娘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这哪是来实习的大学生啊,这分明是老天爷给他派来的三员女将。
“行啊。”赵兴旺笑了,伸出手,“那咱们这算不算‘情报同盟’?”
“算!”三个姑娘异口同声,四只手叠在了一起。
“情报同盟就情报同盟。”赵兴旺收回手,目光变得锐利,“从明天开始,咱们分头行动。秦梦瑶,你去搞定那四个摇摆不定的支书,告诉他们,路修到谁村口,谁签字,钱就给谁。谁要是跟牛大山一条道走到黑,那这路就绕道走,让他村子烂在泥里!”
“明白!”秦梦瑶打了个响指。
“苏婉晴,你继续盯着那个‘宏达建筑’的账目,还有牛大山儿子的车,我要挖出更多的小额资金流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苏婉晴认真点头。
“宁楚楚,你那个表叔要是再有什么消息,第一时间告诉我。另外,帮我查查县里那个把举报信压下去的人,到底是谁的人。”
“好的。”宁楚楚记在了备忘录上。
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赵兴旺拿起桌上的规划图,卷成一个筒,在手里轻轻敲着,“牛大山不是想搞孤立吗?那咱们就让他看看,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孤家寡人。”
三个女生相视一笑,转身走出了办公室。
赵兴旺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,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,重新坐回椅子上。他拿起手机,给那个叫“老张”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:
“帮我查一下,横岗乡赵村、钱村、孙村这三个支书,有没有什么把柄,比如赌博啊、或者家里有违建之类的。越快越好。”
发完短信,他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水,一口气喝了个精光,舒服地叹了口气。
“这横岗乡的天,要变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