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擦亮,乡政府门口就来了个背着双肩包、戴着黑框眼镜的姑娘。
苏婉晴在财政所门口站了足有十分钟,才把心一横,抬手敲了敲门。门里没人应,她又敲了两下,才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翻找东西的窸窣声,紧接着是“咣当”一声,像是暖水瓶倒了。
“谁啊?大早上的,还没到上班点儿呢。”门开了一条缝,探出个花白头发的脑袋,正是财政所的老所长老刘。他眯着眼打量了苏婉晴半天,“你是……那个来实习的大学生?”
“刘叔好。”苏婉晴赶紧鞠了个躬,脸上堆起一个乖巧的笑,“我听说乡财政所要招暑期实习生,就想着来试试。我学的是会计,正好对口。”
老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,目光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停了一下,又看了看她鼻梁上那副文绉绉的眼镜,半晌才哼了一声:“会计?那正好,进来吧。正好有一堆烂账没人理,你帮我理理。”
苏婉晴心里一喜,面上却不显,乖乖地跟了进去。
财政所的档案室在走廊最里头,门一推开,一股子霉味儿混着尘土味儿扑面而来。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一扇小窗透进来点光,照见满架子发黄的牛皮纸档案袋,从地面一直码到天花板,摞得比人还高。
“这儿就是咱乡里这些年的扶贫项目档案。”老刘指了指那面墙,“都是马乡长那会儿留下来的,也没人正经整理过。你要是有空,就慢慢理,不着急。”
“刘叔放心,我理。”苏婉晴嘴上应着,眼睛已经瞄向了架子最下层那几个落满灰的纸箱。箱子上贴着红纸,写着年份,最早的是三年前的。
老刘又絮叨了几句,背着手走了。脚步声一远,苏婉晴立刻蹲下身,把那几个纸箱挨个拖了出来。
档案室的光线不好,她顺手把门带上,只留了一条缝透风。那股子霉味儿熏得她直打喷嚏,她也不嫌弃,挽起袖子,先拿抹布把纸箱上的灰擦了擦,这才小心地揭开箱盖。里面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,每一份都用牛皮纸袋装着,袋口系着红绳,纸面已经发黄发脆,边角卷了起来。
苏婉晴没有急着翻,先闭上眼睛,在脑子里把秦梦瑶她爸教过她的那些查账门道过了一遍——看合同,先看单位名称和金额;对账,先对拨款时间和到账时间;抓重点,先抓那些“价格明显不合理”的项目。她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东西,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。
这一翻,就是一整天。
太阳从东边窗户爬到西边窗户,苏婉晴的眼镜上落了一层灰,她也没顾上擦。她先按年份把项目合同归了类,然后一份一份地过,重点看施工单位那一栏。越看,眉头越紧。
十一个扶贫项目,七个的施工单位,都是同一家公司——横岗县大山建筑有限公司。法人代表,牛大奎。
“牛大奎……”苏婉晴念叨着这个名字,掏出手机,翻出前几天查的工商信息,“牛大山远房侄子,注册资金五十万,实缴……零。”
她咬了咬嘴唇,不太放心,又用手机把那份工商信息放大看了两遍——没错,注册资金五十万,实缴出资一栏,明明白白写着“0”。一家实缴为零的空壳公司,凭什么能接到横岗乡一大半的扶贫工程?就凭法人姓牛?
她把那七份合同并排摊在地上,越看心越沉。又翻出一份标的一百二十万的修渠合同。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:甲方横岗乡财政所,乙方横岗县大山建筑有限公司。可她往下翻到分包协议的时候,手顿住了——大山建筑把这条水渠,转手就分包给了一个叫张老棍的包工头,金额只有三十万。
一百二十万的活儿,三十万转出去,中间的九十万,凭空蒸发了。
苏婉晴把三份银行流水单摊在地上,挨个对。第一笔三十万,流向一个叫“宏达建材”的账户;第二笔三十万,流向一个叫“盛泰贸易”的账户;第三笔三十万,户主她看了三遍,确认没看错——
马晓燕。
她脑子里“嗡”了一下,这名字她记得。上回查牛大山家族小金库的时候,每个月月底,七个账户都会凑个整数转给这个马晓燕,省发改委副主任马国良的独生女。
“这就对上了……”苏婉晴扶着墙站起来,腿蹲麻了,膝盖咔咔响了两声。她心里又惊又喜,惊的是这窟窿比想象中深得多,喜的是这趟没白来。她把几份关键材料拍了个遍,又仔细核对了一遍金额,确认没有遗漏,这才关好档案室的门,一路小跑去了乡政府办公室。
赵兴旺正在看修路的招标文件,桌上摊了一摞图纸,烟灰缸里堆着小山。见苏婉晴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,他把烟头按灭,挑了挑眉:“这么急?太阳打西边出来了,咱们苏会计也有跑得这么利索的时候。”
“赵乡长,你先别贫。”苏婉晴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“我蹲了一天档案室,你猜我翻出什么了?”
她把那七份合同和银行流水的事儿一说,赵兴旺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。他接过手机,把苏婉晴拍的合同照片一张张看完,最后停在那张写着“马晓燕”的流水单上,久久没说话。
“好一个层层转包。”他冷笑了一声,从抽屉里翻出之前那张马晓燕的账户流水,和苏婉晴的手机放在一起,“省城扶贫款,拨到县财政局,再到乡财政所,然后进牛大山指定的公司,最后拐个弯,进了大山建筑,再进马晓燕的账户。这一条线,画下来就是一张完整的吸血图。”
他找了张白纸,把这条资金链一笔一画地画了出来。画到一半,他忽然停住笔,抬头看着苏婉晴:“苏婉晴,你算过没有——这中间被抽走的钱,一年是多少?”
苏婉晴愣了一下,从随身的笔记本里翻出几页纸,飞快地算了算:“光我查到的这七个项目,合同总额加起来一千二百万,实际真正落到工程上的,不到四百万。剩下的八百万,都进了这条链子。”
“八百万。”赵兴旺把这几个字咬得很重,“一个贫困乡,一年被抽走八百万。这还只是查得到的。查不到的呢?”
他重新低下头,把最后一个环节补上,在“马晓燕”三个字上重重圈了个圈。
“现在只差最后一个环节。”赵兴旺抬起头,眼神冷得像刀,“马晓燕收到的这些钱,最终去了哪里。是存了,是花了,还是又转给了谁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苏婉晴问。
“你先别打草惊蛇,继续查大山建筑这几年接过的其他项目,一个都别漏。”赵兴旺顿了顿,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,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,“老张,我,兴旺。帮我查个人——马晓燕。马国良那个女儿,看看她名下有没有房产、公司,或者其他什么资产。越快越好。”
电话那头,老张的粗嗓门隔着听筒都震耳朵:“马晓燕?我这儿正查着呢,光今儿就查到她名下两套省城的房,一套学区一套江景。这女人,藏得挺深。下周给你个完整的。”
“行,等你消息。”通话结束,电话,把那张画好的资金流向图折好,塞进抽屉里上了锁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财政所那间小档案室的方向,窗户里还亮着灯。
门被敲了两下,秦梦瑶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两碗热腾腾的馄饨:“赵乡长,苏婉晴,忙一天了,先垫垫肚子。这馄饨是食堂王婶包的,猪肉大葱馅儿,香着呢。”
“来得正好。”赵兴旺接过碗,扒了两口,“梦瑶,你这消息灵通,回头帮我问问——大山建筑那家公司,这几年在县里还接了哪些活,有没有什么厂房、仓库之类的地方,好让苏婉晴去实地看看。”
“行,我让我爸以前的那些老同事打听打听。”秦梦瑶应下来,又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资金流向图,“嚯,这画得跟蜘蛛网似的。马晓燕……马国良的女儿?这女人,藏得够深啊。”
“藏得深,挖得就越有滋味。”赵兴旺放下碗,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声音沉下来,“这横岗乡,明面上是穷,背地里是一张网。咱们现在,算是摸到网边了。”
“苏婉晴。”他没回头,“你这一蹲,蹲出了个天大的窟窿。这横岗乡的水,比咱想的还浑。”
苏婉晴站在他身后,看着那个微微弓着背的背影,心里没来由地踏实:“那咱们就一瓢一瓢地,把它舀干。”
赵兴旺没说话,半晌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。
“对,舀干。省得哪天翻了船,淹着乡亲们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