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“柳如烟”三个字的纸条，在赵兴旺的笔记本里夹了几天，每次翻开看，都觉得那字迹有点扎眼。那种笔锋藏着的傲气，跟这满山遍野的黄土疙瘩怎么也不搭调。
赵兴旺琢磨了一下午，觉得这事儿不能光在纸上想，得去亲眼瞧瞧。这横岗乡看似封闭，指不定藏着什么龙卧着什么虎。
他起身去街上买了两兜苹果，又买了点点心，转身喊住了正要下班回家的秦梦瑶：“梦瑶，带个路呗？去趟大柳村那个柳如烟家。”
秦梦瑶一听，眼睛立马瞪得溜圆，那股子八卦劲儿上来了：“哟，赵乡长，你这是看上人家那俩双胞胎闺女了，还是看上那个神秘兮兮的柳姨了？”
“少贫嘴。”赵兴旺把水果往秦梦瑶怀里一塞，“上次人家送了那么贵重的茶叶和鸡蛋，我去回个礼，这不叫礼尚往来吗？再说了，咱们搞扶贫，不也得摸清楚村里的底细不是？”
秦梦瑶撇撇嘴，抱着水果在前面带路：“行行行，回礼。但我得提醒你啊，这柳姨在村里可是出了名的‘冷面观音’，从来不跟村里人瞎掺和，她家那两个闺女也是，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。这会儿去，人家不一定给开门呢。”
大柳村的晚上黑灯瞎火的，也就几家大户门口亮着灯。秦梦瑶熟门熟路地领着赵兴旺穿过几条巷子，停在了一个独立的院落前。
这院落在一片破破烂烂的土房中间，显得格外扎眼。青砖大瓦房，门口还种着两棵修剪整齐的景观树，虽然没浇水有点蔫吧，但这品味，一看就不是这村里的一般户。
“就这儿。”秦梦瑶指了指朱红色的大门，“还得是你赵乡长，大晚上的来敲寡妇门。”
赵兴旺踹了秦梦瑶屁股一脚：“别瞎说，上前敲门。”
秦梦瑶嘿嘿一笑，走上前拍了拍门环。
没过一会儿，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林小花那张俏脸探了出来，身上穿着件棉质的睡衣，头发还有点湿漉漉的，显然是刚洗完澡。
看见秦梦瑶，她还没啥反应，一看站在后面的赵兴旺，整个人愣住了，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的，脸“腾”地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。
“赵……赵乡长？”林小花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声，慌乱地拉了拉衣角，“您……您怎么来了？”
“来看看你和你妈。”赵兴旺笑着晃了晃手里的水果，“上次的事儿还没谢呢。”
“妈！赵乡长来了！”林小花也不管应不应，扭头就往院子里喊，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，赶紧把门打开让两人进去。
赵兴旺一进院子，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檀香味，不是那种劣质的蚊香，是那种有点档次的香熏。
堂屋的灯亮着，透过窗户纸，能看见里面坐着个人影。
“谁啊？”一个温婉的声音传了出来，听着不急不躁，透着股子让人安心的劲儿。
“大姐，是我，赵兴旺。”
门帘一挑，柳如烟走了出来。
赵兴旺这一眼，心里那个猜测算是彻底落地了。这女人哪怕是在这乡下待了这么多年，那气质也真是一点儿没变样。
她大概四十岁上下，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棉麻长裙，头发随意地挽了个髻，脸上没怎么化妆，但皮肤白皙细腻，眼角虽然有了点细纹，但这反而给她增添了几分风韵。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，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，带着一种见过大世面后的淡然和一点点疏离。
这绝对不是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妇，哪怕她是种地，那也是穿着旗袍种地的那种。
“赵乡长，稀客啊。”柳如烟微微一笑，侧过身子，“快进屋坐。”
赵兴旺走进堂屋，第一感觉就是干净。这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，地上铺着青砖，墙上没贴那种俗气的年画，而是挂着一幅字。
他凑近了看了一眼，落款写着“云山居士”。赵兴旺在省城的时候听说过，这号是省城一位书法大家的别称，这位老先生的字，市价能卖到六万一平尺，而且不轻易送人。
这柳如烟，有点意思。
林小花端着茶盘进来了，上面放着几杯清茶，茶香扑鼻。赵兴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是好茶，正宗的明前龙井，跟宁楚楚表叔给的那个档次差不多。
“好茶。”赵兴旺放下杯子，由衷地赞叹，“柳姐，这次来，一是谢您上次送的鸡蛋和茶叶，那茶叶味道太正了，我这辈子都没喝过几回。二是来认个门，往后我在横岗乡工作，免不了要麻烦您。”
柳如烟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手里轻轻剥着个橘子，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。她把橘子瓣放在盘子里，苦笑了一下：“赵乡长太客气了。那点东西都是自家产的，不值什么钱。至于麻烦……我一个女人家，能帮上什么忙。”
“柳姐太谦虚了。”赵兴旺眼神扫过那幅字，看似无意地问道，“这字写得真好，看着有气魄。柳姐以前在省城待过？”
柳如烟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，随即抬起头，那双淡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。她显然看出了赵兴旺话里的试探。
“赵乡长好眼力。”柳如烟叹了口气，把剥好的橘子推到赵兴旺面前，“这字是以前一个老朋友送的。我年轻的时候，确实在省城待过几年，那时候不懂事，瞎折腾。后来……回来了，就再也没出去过。”
这话说得很满，但也透着一股子不想多说的意味。什么老朋友，为什么回来，这中间肯定有故事。
赵兴旺是个聪明人，点到为止。人家既然不想说，再问就是冒犯。他也不恼，拿起一块橘子塞进嘴里：“省城也好，横岗也罢，只要是日子舒心，哪儿都一样。柳姐这日子过得，可是比我们都有品位。”
“品位个屁，在这穷乡僻壤里，那是给谁看。”柳如烟自嘲地笑了笑，眼神看向了楼梯口。
赵兴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，只见林小朵正扒着楼梯扶手，露出半个脑袋，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滴溜溜地转着，盯着桌上的水果看。见赵兴旺看过来，那小脑袋“倏”地一下缩回去了。
俩丫头，性格还不太一样。
坐了一会儿，赵兴旺就起身告辞了。这种初次拜访，不宜久留，留点悬念最好。
“柳姐，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。以后有什么缺的少的，尽管去乡政府找我。”
“慢走啊赵乡长。”林小花一直把赵兴旺送到大门口，还得塞给他一把瓜子，脸红扑扑的。
出了院子，外面的夜风吹得人有点清醒。秦梦瑶这会儿憋了一肚子的话，终于找到了机会。
“我的天哪，赵乡长。”秦梦瑶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，跟做贼似的，“你看见那幅字没？听说那是省城哪个大书法家的字！我家那当官的亲戚家里都没挂这么好的字！这柳姨，绝对不是一般人！”
“哦？村里怎么传说？”赵兴旺来了兴趣，把瓜子揣进兜里。
“嗨，村里的老人们嘴碎，我也都是听说的。”秦梦瑶左右看了看，确定没人，这才凑过来咬耳朵，“听说柳姨以前在省城是个大老板的……那个，‘二奶’。”
“二奶？”赵兴旺脚步一顿。
“对啊！说是那个老板特别有钱，做房地产的。柳姨给他生了俩闺女，就是小花和小朵。后来老板那原配不干了，带着人杀到省城，把柳姨给赶出来了。柳姨没办法，才带着两个孩子回了横岗乡老家。那个老板虽然不敢明着来，但没少给钱，不然她们孤儿寡母的，怎么能盖得起那么好的房子，还能喝得起那种茶？”
赵兴旺心里猛地一跳。姓林？不对，双胞胎姓林，那柳如烟以前是不是也姓林？
“那个老板姓什么？赵兴旺开口问。
“这我就不知道了，村里人只说是大老板，姓什么没人说得清。不过听说是搞房地产起家的，在省城有好几个楼盘呢。”
赵兴旺摸出手机，借着路灯的光亮，看着那个没名字的通讯录。
房地产、二十年前、省城、私生女、被赶回横岗。
如果这传闻是真的，那这柳如烟手里，说不定还捏着什么那个老板的把柄，或者说，那个老板对她还是愧疚的。不管是哪一种，这都是一条线，一条能通向省城那个更深水塘的线。
“梦瑶啊，今儿这事儿，别往外瞎说。”赵兴旺收起手机，拍了拍秦梦瑶的肩膀，“有些话，听听就算了，传出去对人家不好。”
“知道知道，我又不是大喇叭。”秦梦瑶撇撇嘴。
回到乡政府宿舍，赵兴旺没急着睡。他坐在床边，琢磨了一会儿，给老张发了条信息：
“顺便帮我查个事儿。二十年前，省城房地产圈有没有一个姓林的老板，实力特别雄厚的那种。重点查查他和横岗乡有没有什么联系，比如有没有女人从省城回老家落户的。”
没过两分钟，老张回了个字：“得。”
赵兴旺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，躺倒在床上，看着黑漆漆的屋顶。
这横岗乡的水，越搅越浑，但也越浑越好抓鱼。这柳如烟，要是真跟那个大老板还有联系，那这张牌，以后可就大着去了。
他翻了个身，闻到兜里那把瓜子的香味，忍不住笑骂了一句：“这姑娘，给瓜子也不给个剥壳的。”
